元胄的话音落下,桌上那盏青瓷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昏黄的烛光照着满屋子阴沉的脸,每个人眼底都翻涌着破釜沉舟的狠戾。窗缝里吹进一阵晚风,带着长安城外原野的青草气,也带着边境突厥铁骑的腥膻,落在摊开在桌案上那封沾着草原尘土的密信上,墨迹被风掀得微微发皱。
三日之后,太极宫甘露殿书房。
檀香的烟气顺着雕花窗棂缓缓飘出,混着窗外芍药盛开的甜香,绕着书案上摊开的舆图慢慢散开。杨广握着朱砂笔,指尖顺着幽州到辽东的那条细线慢慢划过,松木笔杆带着掌心的温度,舆图上的墨迹泛着松烟特有的淡香,漫进鼻腔。他刚把最后一道人事任免的朱批画完,手腕抬起,捏了捏有些发酸的后颈,殿外传来高福轻缓的脚步声,布靴蹭着青砖,声音细不可闻。
“陛下,将作大匠何稠在殿外候着,说有研发进展要向您汇报。”高福的声音隔着半开的殿门飘进来,带着殿外庭院的水汽。
杨广放下朱砂笔,指尖蹭了蹭残留的朱砂,暗红色的粉末沾在指腹,带着微微的涩感。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明黄龙袍,绸缎面料滑过手背,带着春日阳光晒过的暖意。“宣他进来。”
殿门被完全推开,何稠穿着青色官袍,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麻纸,脚步轻快地走进来,衣摆带着外面的风,混着将作院工坊特有的炭火和松烟味。他走到书案前三步远,躬身行礼,腰杆弯得标准,声音里藏着掩不住的兴奋:“臣何稠,参见陛下。”
“免礼,坐吧。”杨广指了指书案对面的椅子,抬手给何稠倒了一杯热茶,沸水注进白瓷茶杯,发出清脆的叮咚声,茶叶在水中翻滚,香气瞬间漫开,盖过了何稠身上的炭火气。
何稠谢过恩,小心翼翼坐下,把手里那卷麻纸轻轻放在书案上,麻纸粗糙的表面蹭过光滑的紫檀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看着杨广开口说道:“陛下,臣这段时间带着将作院所有工匠,按着陛下给的工艺流程反复试错,终于把火药的规模化生产工艺给打通了。”
杨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何稠,眼神里多了几分专注。“哦?说来听听,现在月产能能到多少?”
之前第一次试炸震天雷的时候,工坊一个月只能出不到一百斤合格火药,而且杂质多,威力不稳定,别说装备军队,就连试炮都不够用。这几个月杨广给了工艺优化的方向,让他们分开研磨原料、按比例密闭混合,还专门建了干燥的工坊存放成品,就等着能出产量。
何稠往前凑了凑,伸手摸着那卷麻纸,指尖因为常年碰工具,布满了厚厚的茧子,划过纸面的时候带着粗粝的质感。“回陛下,臣按着您说的,把硝石、硫磺、木炭分开提纯,专门找了三个工坊分开加工,最后再按比例密闭混合,还改进了研磨的石磨,换成了硬度更高的青石磨,磨出来的粉末比之前细了三倍。现在每个月稳定能出五百斤合格火药,纯度和威力都试过了,比之前提升了整整一倍,合格率能到九成以上,再也不会出现之前炸膛或者威力不足的情况了。”
杨广眼睛一下子亮了。五百斤一个月,比之前翻了五倍,这个进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放下茶杯,手指叩了叩桌面,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不错,那震天雷和火炮的装药呢?现在能批量做吗?”
“完全可以。”何稠连忙点头,卷起那卷麻纸展开,上面画着清晰的工艺流程,每一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墨迹浓淡分明,“臣已经带着工匠做了三十枚成品震天雷,还有十发火炮用的铅弹装药,都存放在将作院的秘密库房里,派了重兵看守,没人能靠近。另外,臣还试了陛下说的颗粒化火药,确实比粉末状的好保存,威力也更稳定,就是做起来麻烦一点,现在已经摸索出窍门了,下个月就能开始批量做颗粒火药。”
杨广凑过去,看着麻纸上的标注,指尖点了点“提纯”那一块,字迹工整,每一个工序都写得明明白白。他能感觉到,何稠是真的用心了,这个古代最顶尖的工艺大师,完全吃透了他给的思路,还自己做了优化。“好,太好了。除了火药,还有什么进展?朕之前让你琢磨的马拉犁和改良纺织机,做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马拉犁已经成了。”何稠眼睛更亮了,语气里满是得意,“臣按着陛下给的曲辕改良图纸,用新式百炼钢做了犁壁和犁铧,选了最好的梨木做犁架,一共做了三辆成品。前几天臣让人拉到京郊的试田试过了,一匹马拉着就能耕地,一天能耕二十亩,比原来的直辕犁快了三倍还省力,翻出来的土也匀,杂草都能翻到底下去,老百姓试了都叫好。”
杨广听到这话,心里更加高兴。改良马拉犁是他准备推广给百姓的,现在北方有不少闲置的土地,就是因为生产工具落后,开垦不出来。马拉犁要是推广开,粮食产量肯定能往上走,国库的压力也能小一点。他之前一直担心工艺达不到,没想到何稠这么快就做成了成品。“纺织机呢?朕说的踏板提花那个思路,试得怎么样?”
“也有眉目了。”何稠点点头,伸手摩挲着下巴,胡须蹭过手掌,有些发痒,“臣按着陛下说的,把原来的多综多蹑织机改成了脚踏提综,还加了开口装置,现在一个织工就能操作,不用两个人配合,织布的效率整整提升了一倍,织出来的布也更平整,花纹也更清晰。现在已经做好了两架样机,放在将作院试织,再调整一下细节就能推广了。臣算了一下,要是所有织户都换成这种改良机,整个大隋的布产量能翻一倍,布价肯定能降下来,老百姓也能穿得起更便宜的布了。”
杨广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科举改革把朝堂理顺了,现在技术研发也跟上了,火药产能上来,手里就有了硬拳头,马拉犁和纺织机推广开,老百姓就能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民心也能更稳。这一步步走下来,总算没有浪费时间,离逆天改命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一脸期待的何稠,这个老头从一开始就相信他那些“奇思妙想”,踏踏实实地落地,没有半分敷衍,确实是个人才。“何卿,你这次立了大功。朕之前说过,研发有功必有重赏。”杨广抬手敲了敲桌案,对着殿外喊了一声,“高福。”
高福立刻从外面走进来,躬身听命。
“传朕旨意,赏何稠黄金百两,绢五十匹,将作院所有参与研发的工匠,每人赏钱一贯,米三石,从朕的内库出。”杨广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另外,朕准备正式设立皇家科技与工程院,就由你担任院长,专门管这些新技新艺的研发,官阶升一级,俸禄翻倍。你需要什么人什么物,直接给朕上奏,朕全都给你批。”
何稠听完,一下子激动得站起来,袍角扫过茶杯,溅出几滴茶水,落在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他撩起衣襟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谢陛下隆恩!臣一定竭尽所能,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从先帝的时候就开始做将作大匠,一辈子都被那些清流文官骂做“奇技淫巧”,不被人看重,只有眼前这位皇帝,不仅看重他的手艺,还专门设立衙门让他主管,这知遇之恩,让他心里烫得厉害。
杨广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笑着抬手:“起来吧,你配得上这些赏赐。接下来,朕还要你赶紧把颗粒火药的产能提上去,还有马拉犁,赶紧多做一些样品,朕准备让工部分发到各地去推广,让老百姓都能用上。”
何稠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连连点头:“臣明白,臣回去就安排,保证尽快办妥。”
书房里的气氛正好,檀香混着茶香,暖洋洋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切都透着顺遂的劲儿。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比刚才高福的脚步声重了许多,带着一股子急切,一个穿着黑色内卫服的壮汉站在殿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