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第一次靠自己力气坐起来。
他没叫人,双手撑在床沿,手臂抖得厉害,像刚学会支撑的婴儿。胸口缠着纱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牵扯出细微的疼。他就这么坐着,数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七十二下时,门开了。
赵溪端着水进来,脚步顿在门口。
“姐。”赵越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我能自己坐起来了。”
赵溪没说话,把盆搁在凳子上,水晃出来一些,在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圆斑。她走到床边,手悬在他背后,虚扶保护着。
“疼吗?”
“一点。”赵越实话实说:“比之前好多了,我真的躺不住了。”
赵溪的手指终于落下,把他滑下去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姐,你们腌的咸鸭蛋我想吃了。”赵越笑了笑,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还没腌好。”
“那我想水煮蛋。”
“早上吃过了。”
“那我想......”赵越顿住,看着姐姐的脸:“我想出去走走。”
赵溪没立刻回答。她转身去拧毛巾。
“我自己洗。”
赵溪把拧干的毛巾递给他,看着他擦脸,动作慢而笨拙,手臂不敢完全发力。
赵越开始了第一次下床走动。
他在赵溪的搀扶下,慢慢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睛,像是不适应这种明亮。
“慢点。”赵溪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
“我能行。”赵越声音还有些喘,但坚定。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赵越得肩头,赵宏伟从一边搀住了他。
三人随着赵越的节奏一步一步,从办公楼门口顺着步道往前走。
“真是一个好地方呀!”赵越发出了感叹:“冬天都还有这么多的绿色。”
“这边是药用植物园、观赏草园,那边有小河、玻璃温室......”赵越介绍着:“前面还有几个花圃,就是现在有点凋零。”
“最主要是安全。而且他们还建了水塔和发电室,了不起。”赵宏伟说着他认为的重点。
水塘边的养殖围栏边,老王正在修篱笆,铁丝钳子咬断金属的声响清脆。在围栏里,可可和小石头追着一只母鸡跑,母鸡扑棱着翅膀,羽毛在阳光下发亮。
“赵叔叔!”小石头先发现他,惊喜的跑了过来:“你能走路了!”
“能。”赵越慢慢走过去,在鸡窝旁边的木桩上坐下:“就是慢一点。”
可可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菜叶:“你要喂鸡吗?”
赵越接过菜叶,撒进围栏。母鸡们围上来,啄食的声音细碎而密集。他看着它们,想起小时候外婆家的院子,也是这样,阳光、鸡叫、泥土的气息。
“你好了吗?”可可问。
“快了。等我走路不喘就好了。”
从办公楼到这里的距离,赵越走了二十多分钟,额头全是汗,但脸上带着某种满足的笑。
“以前跑三千米不喘气。”赵越嗅着泥土的味道,慢慢的休息:“现在走这点路就要歇。丢人。”
“不丢人。”李申从温室方向出过来,手里拎着一篮子刚摘的菜:“活着,就能恢复。你这不就已经能走动了吗?”
赵越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除了感激,还有更深的、更沉重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倒下的时候,想起狗哥的枪口,想起姐姐的眼泪,想起父亲的血。
“我欠你一条命。”赵越面露真诚,再次感谢:“我们全家都感谢你。”
“欠着吧。”李申笑了笑:“以后还。为了大家,为了自己,为了生存,以后多的是你出力的地方。”
赵越点点头“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李申没回应,只是转身继续他的事情。赵宏伟扶着儿子,慢慢往回走,脚步在泥土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赵越的恢复成了团队里无声的默契。每天清晨,有人在瞭望塔上看着他不再由姐姐或者父亲搀扶,自己一人慢慢走着。从西门到水塘,从水塘到温室,距离一天天拉长。没人上去扶,没人说“小心”,只是在他经过时,手里的活计不停,目光却跟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转弯消失。
周驰依然每天检查一次。他的听诊器从赵越胸口移开时,表情越来越松,最后变成某种近乎欣慰的平静。
“基本好了。”他在某个早晨说:“别作死就行。”
“什么叫作死?”
“跟尸群硬拼,或者......”周驰顿了顿:“跟你姐吵架。”
赵越笑出声,笑完捂着胸口缓气:“这是真作死。”
植物园的日常,忙碌却有序。
天刚蒙蒙亮,张薇薇在厨房忙碌着。变着花样的煮粥、蒸馒头、蒸鸡蛋、煮面条,香气飘满整个办公楼。
赵宏伟去西门换下了值守的女儿赵溪。
老王就带着赵越去温室打理蔬菜,浇水、施肥、除虫。赵越学得很快,也做得很上心。温室里的青菜、萝卜、土豆长得郁郁葱葱,不仅够团队日常食用,还能储存一部分备用。
张明在忙完的空余,依旧会抽时间教可可和小石头认字。在温室旁边的空地上,在地上写字,两个孩子学得认真,两个孩子虽然苦着一张脸,却格外专注。
“这是‘园’,植物园、花园、公园的园。”张明指着地上的字,声音温和:“我们现在的家就是植物园。”
李申和周驰除了外出巡逻,查看周围行尸的动向,偶尔会根据大家的情况去附近搜寻物资,补充团队所需的药品、食物这些。
这次带回来的一台收音机,是在一间不多见的电器修理铺里找到的。
李申本来没抱希望,只是看着还算完好,就顺手塞进背包,带回植物园后扔给赵宏伟看了看。赵宏伟检查了一下,擦干净灰尘,找到张薇薇,要了几节从别处拆来的电池,试着拧开开关。
静电噪音。嘶嘶啦啦,像某种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语言。
赵宏伟捏着旋钮转了一圈。
“果然没信号。”他嘟囔了一句,准备关掉。
“等等。”周驰走了过来,手指在调频旋钮上慢慢转动:“别急嘛,再试试。”
噪音持续了几分钟,然后,突然,一个清晰的声音切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