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小雨在办公楼一楼的大厅里,跟着张明学习。
这里没有黑板,只有那一块白板,写满了就用湿布擦。
第一节课上的是物理。
可可和小石头字都认不全的孩子,坐在小雨旁边,被迫听了一节课的天书。
没有课间休息,张明说换成上语文,转换一下思维,就当放松了。
沉默寡言的小雨都问出了一句“张老师,你是重点中学重点班的班主任兼年级组长吧?”
张明看可可和小石头的状态不对,直接给他们布置了写字的课堂练,让他们在一边写字。
“张爷爷......”可可被要求写两页的小字,瘪着嘴想撒娇。
“课堂上要叫老师。”张明投入到了这个角色中。
这节张明给小雨讲的语文课程是苏轼那篇《赤壁赋》。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张明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小雨,你来说说,这句什么意思?”
小雨坐在办公桌当的课桌前,手里握着一支削尖的铅笔。
“人很渺小。”她说,声音比上午在田里时清晰一些:“像虫子,像米粒,在天地之间,什么都不是。”
“那后面呢?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小雨的笔尖停在纸上,点出一个小点:“羡慕长江一直流,不会死。人......人会死。”
“对。但苏轼写这个,不是为了让人绝望。”张明走到她身边:“你看,前面他说‘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什么意思?”
小雨皱眉,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水一直在流,但水还在。月亮有圆缺,但月亮没消失。”
“所以?”
“所以......”她慢慢说,像是在拼凑什么:“变的是样子,不变的是......是还在?”
张明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对。人一辈子很短,但人做的事情,可以很长。苏轼写这篇文章,九百多年了,我们还在读。这就是‘不变'。”
他看着小雨的眼睛:“你现在学的每一个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的‘长江'。它会流下去,哪怕你不在了。”
小雨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线。她想起林婉婉,发信号的女孩。婉婉死了,但她的信号被接收了,她们被救出来了。这就是“还在”吗?
“张老师。”她突然问:“要是我死了,有人会记得我吗?”
张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学生,灾变前的那些孩子,现在不知道在哪里,是死是活。他也想起小雨这三个月的经历,那种被当作“道具”的屈辱。
“会。”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我会记得你。可可、小石头会记得。李申、老王、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创造被记住的理由。”
“你看过一部动画片没有?就说只要有人还记得你,那你就还在。现在我们就是在多给自己留下一些还在。”
小雨没再说话,笔尖重新落在纸上,开始抄写《赤壁赋》的全文。一字一句,很慢,但工整。
办公楼外不远的空地上,传来了清脆的弩弦震动声。
赵溪站在一旁,面前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画着几个同心圆,圆心已经被箭射穿了,边缘有几个新加的孔。
何雯雯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弩。
“上弦要用脚踩。”赵溪纠正着她的姿势:“重心往下压,别光用手臂。我知道你力气大,但这是有技巧的。”
“端稳。”赵溪拍了拍何雯雯的肩:“肩膀放松,不要耸起来。”
何雯雯调整姿势。弩在她手里很稳,但她知道赵溪能看出她的紧张。
“瞄准圆心。”赵溪再次指导:“呼吸,呼气的时候扣扳机。”
何雯雯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手指扣动扳机。
“嗖——”
弩箭钉在木板上,在圆心偏左的位置。
“不错,进步很快,比昨天好。”赵溪走过去,拔出箭:“再试。”
何雯雯用的是老王再次升级改造后的弩,更加合理,更加好用。
起初,何雯雯执意要学射箭,她迫切地想要变强,想要握住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可赵溪却劝她改练弩,理由很实在:“弓箭的训练太费时间,没有几个月的打磨,根本达不到实战效果;再说,老王做的小木弓,本来就是给可可和小石头玩的,力道不足,根本不适合实战,咱们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实战弓。”
何雯雯虽有不甘,却也明白赵溪的苦心,便专心练起了弩。
没人想到,她有着惊人的身体素质,力气大、反应快,再加上骨子里的坚韧与战斗意志,不过几天时间,就已经能熟练操控弩箭,准度也在稳步提升。比训练时间更长的张薇薇要好得多。
“呼吸。注意呼吸”赵溪提醒着她:“扣扳机的时候,呼吸要停。不是憋气,是自然地停。”
何雯雯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里急、狠,每一次击发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撕碎。
“你想着什么?”赵溪突然问。
何雯雯没回答,再次上弦,瞄准靶子。
“你在想他。”赵溪说,不是疑问:“你在想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个笼子。”
何雯雯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僵住了。
“弩和弓不一样。”赵溪走到她身边,声音放轻:“弓是连续的,拉弦、瞄准、放箭,一气呵成,像流水。弩是断裂的,上弦、瞄准、扣机,每一步都是停顿。你知道为什么我要你练弩,而不是弓?”
何雯雯放下弩,转过头:“你说过,因为弓难练。我们也没好弓。”
“对。弓需要时间,弩马上就能杀人。但你想杀的人已经被你杀了。”赵溪直视她的眼睛。
何雯雯低头沉默。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弩能给你时间。上弦之后,瞄准的时候,你可以想,可以停,可以选择放还是不放。”赵溪继续说着:“你现在需要的就是这个,选择的机会。”
何雯雯的胸口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冲撞。她想起吴天,想起弟弟,想起那个钢管落下的声音。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杀戮的冲动,她想要撕裂什么,想要让什么东西流血。
“我控制不住。”她低声说:“一闭上眼睛,就......”
“那就不要控制。”赵溪声音突然变冷:“把那个念头,放到瞄准的时候。看着靶子,想象那是他的脸。然后......”
何雯雯重新端起弩。
这一次,她的呼吸变了,更深,更慢。她瞄准靶子,视野里的圆圈逐渐模糊,变成另一张脸,那个在笼子里俯视她的、带着狂热笑容的脸。
她的手指扣紧,又松开。再扣紧,再松开。
然后,扣扳机。
“夺——”
正中圆心。
赵溪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再来。”
“再来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