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迹是分瓣的，圆的，前头尖，像两瓣剖开的豆荚。大的那个，比拳头还大一圈。
赵溪蹲在脚印旁边，姿势很稳，单膝跪地，另一只脚踩实，重心压低。这是她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保持身体的稳定。
“偶蹄目。”她有一定的经验：“应该是猪。野猪。”
周驰凑过来，蹲在她旁边，也学着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
“宽五六公分，长......”他把手指岔开，从脚印前端量到后端：“七八公分。如果是野猪的话，是只肥猪。”
小黑围着蹄印转圈，尾巴紧紧夹在腿间，身体却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它嗅地面，嗅空气，嗅灌木丛的根部，鼻翼翕动的频率快得惊人。兴奋和紧张在它身上形成奇异的矛盾。前爪不断刨地，后肢却随时准备后退。
“它在这儿拱过。”赵溪用头灯照了照小黑正在嗅的树根，树皮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泥土翻起来：“找吃的。草根、虫子、什么都能吃。”
“野猪？”李申的声音带着疑惑：“这附近怎么会有野猪？”
没人没回答。
李申走过来，用手电照着地面，顺着脚印往前看。
脚印杂乱，歪歪扭扭，消失在远处的废墟里。
李申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那串脚印上，神色冷静：“不是。”
周驰转头看他：“什么不是？”
“野猪。应该不是野猪。这一带原本就没有野猪的自然栖息地。”李申的条理清晰：“最近的山区在几十公里外，灾变到现在才不到半年，时间太短了。就算灾变后没有人类干扰，野猪也不可能这么快跑到城郊来，至少要一两年。”
赵溪沉默了一瞬，却依旧坚持自己的判断：“可脚印不会骗人。从痕迹、分趾、踩踏形态来看，就是猪的脚印特征，我不会看错。”
李申沉默了几秒。
“不管是不是野猪。”他说：“它确实在这。”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一种按捺不住、几乎要从眼睛里溢出来的微妙兴奋。
李申先抬眼，看向赵溪。赵溪恰好也转头，看向李申。周驰愣了一下，随即也反应过来，看着那串通向荒野深处的巨大蹄印，喉咙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三个人的目光无声一碰。不需要说话，不需要确认。
同一个念头，清清楚楚地写在每个人的眼底。
肉。
新鲜的肉。
末世里比罐头、比干粮、比一切物资都更珍贵、更诱人、更能让人瞬间提起精神的，肉。
自从灾变降临，他们就再也没有尝过正经鲜肉的滋味。
偶尔能找到腊肉、香肠、罐头肉，已经算是改善伙食。
而一头活的、体型庞大的野兽，意味着足够的脂肪、足够的蛋白质、足够的热量，意味着整个团队的伙食能直接上一个台阶。
危险带来的紧张，在“肉”这个字面前，瞬间被压了下去。
而眼前这串蹄印，意味着可能有上百斤的新鲜肉。
意味着红烧肉、回锅肉、糖醋排骨......
小黑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它冲向另一个方向。
在十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前停下，鼻子拼命嗅吸。三人跟过去，看见了，粪便。椭圆形，深褐色。
“新鲜的。”赵溪做着判断：“半小时，最多不超过两小时。”
“对的上，说明小黑发现的就是它。”
周驰检查周围地面。
枯草被踩踏，形成一条隐约的路径。路径两侧有拱土的痕迹，还有——
“玉米。”周驰拨弄着一粒黄色的东西“没消化完。”
“附近有农田？”赵溪问。
“有一些零散的，种点菜什么的，不会种玉米。”李申看着那粒玉米。
“附近多一点的就是我们找到鸡鸭那边。”周驰说：“路挺远的。而且......”
他看向小黑，狗正用那种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姿态，绕着粪便。
“野猪是警觉的动物，不会靠近行尸密集区。我们外围布置了那么多行尸，它怎么过来的？”
疑问像雪球一样滚大。
一头不可能存在的野猪，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吃着不该存在的饲料，穿越了本该阻挡它的行尸防线。每一个答案都引出更大的谜题。
远处的废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影，冷风越来越刺骨，再待下去意义不大，还容易在黑暗中遭遇意外。
既然已经确定是动物，而不是人、不是尸潮，危险等级就大大降低，三人悬着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先回去。”李申喊过来小黑：“天黑了不适合追踪，也不适合捕猎。回去把情况跟大家说清楚，商量好方案，明天白天再过来查看。”
周驰还想说什么，被他看了一眼，把话咽回去了。
三人带着依旧有些不甘的小黑，沿着原路，轻手轻脚返回植物园。
回到西门，赵溪招了招手，赵宏伟就开了门。
他看到三人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什么东西？”何雯雯站在一边问。
“蹄印。”周驰简短回答：“应该是野猪的。”
赵宏伟愣了一下：“野猪？”
“回去再说。”李申没多解释：“先把门关好。”
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钢板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随即恢复死寂。
回到办公楼，消息藏不住。
周驰嘴快，进门就说了一句“外面有猪”，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李申摇了摇头，径直走到中间，把外面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重点落在那串巨大的蹄印、体型判断、痕迹新鲜度上。
“赵溪判断是野猪，但我从地理分布和时间上否定了。目前还不确定到底是不是，但可以肯定是大型野兽，而且就在围墙外活动。”
话音一落，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和李申三人刚才一模一样的微妙兴奋，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肉。所有人脑子里，几乎都同时蹦出了这个字。
“野猪？”老王眼睛一亮：“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肉多、油厚，熬油、炖肉、煨汤，怎么弄都香！”
“可是李哥说不是野猪啊。”周驰插了一句。
“不管是不是野猪，只要是能吃的大型牲口，就是好事！”赵越一拍大腿，语气激动：“咱们多久没见过活肉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
气氛瞬间热络起来。连日来被寒潮、被不速之客、被生存压力压着的沉闷，一下子被冲散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