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立涛开始学习。
他学着辨认行尸的种类,不是科学上的分类,而是幸存者之间的分类。
“快的”和“慢的”,“聋的”和“听得见的”,“瞎的”和“看得见的”。他学着判断一只行尸的距离和速度;学着在跑动中向旁边扔石头,分散行尸注意;学着用刀刺向行尸的脑袋。
学习一切能够生存下去的技能。
他学着背地图。
这是他的天赋。
他以前打游戏,习惯背地图。每到一个新图,先把地图全开了,记地形、记资源点、记路线。这个习惯在游戏里很有用,在末世里更有用。
他开始记他们走过的每一条路。
不是大概记得,是精确记得。
哪条巷子能通车,哪条不能。哪个路口有视野,哪个路口是夹角。行尸大概多少,他会在心里估算一个数字,然后在下次路过的时候验证,不断修正自己的估算方法。
药店在哪里,便利店在哪里,哪个小区有地下车库入口,哪个小区的围墙有缺口。
孙普恭发现他这个能力之后,开始让他做探路的工作。
探路很危险。
走在最前面,第一个面对未知的危险。
行尸、陷阱、伏击、坍塌的建筑,什么都有可能。
史立涛每次出去之前都会把一份简短的遗书放在背包最外层。内容很简单就几句话“我叫史立涛。如果我死了,请把我和游戏机埋一起。其他的你都拿去,谢谢。”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但他的能力在增长。
他对地形的掌握越来越精确。
他能在地图上,如果他们能找到地图的话,标出每一个资源点的大致位置,标出每一条安全路线的入口和出口,标出每一个危险区域的边界。
孙普恭说他是“活地图”。
史立涛觉得这个外号不好听。他更喜欢“导航员”或者“斥候”。但他没有说,因为没有人会在乎。
他们的队伍,在一个加油站被伏击了。
那天下午,孙普恭得到消息说城南一个加油站有大量物资,还没被动过。消息是从另一个队伍传过来的,那个队伍说他们去过了,物资太多搬不完,愿意分享。
孙普恭觉得可以赌一把。
史立涛觉得不太对。
“他们为什么要分享?”他问孙普恭:“如果是真的物资多搬不完,他们应该会多去几次,把东西搬完为止,不会告诉我们。”
孙普恭想了想,说:“也许他们搬不完,怕被别人发现搬走,所以找我们合作,一起搬,平分。”
“那他们为什么不找更大的队伍合作?我们只有七个人。”
孙普恭又想了想,说:“也许他们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史立涛觉得这个逻辑有问题,但他没有坚持。因为他是边缘成员,他没有资格否定头领的决策。
他们去了。
加油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东北角,周围是空旷的停车场和几栋低矮的建筑。视野很好,从远处就能看到加油站的全貌。
孙普恭先用望远镜观察了十五分钟。没有看到人。加油站的便利店门开着,里面有一些货架倒了,明显是被洗劫过的,但看起来还有一些漏网之鱼。
他们进去了。
史立涛走在第二个。孙普恭走在第一个。
他们刚走进便利店,枪响了。
不是消音器的“噗”,是真枪的“砰”。声音很大,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震得耳膜发疼。
史立涛后来回想,那一枪应该是打偏了。因为子弹没有打中任何人,而是打在了便利店的墙壁上,在瓷砖上留下了一个弹孔,碎瓷砖溅了史立涛一脸。
他没有看到是谁开的枪。他听到孙普恭喊了一声“跑”,然后他的身体就自己动了起来。
他跑出了便利店,跑过了停车场,跑到了马路对面,躲在了一辆翻倒的公交车后面。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耳朵里嗡嗡响,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枪声又响了几次。
然后停了。
他在公交车后面趴了不知道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他听到有人在喊,有人在跑,有行尸被枪声吸引过来发出的嘶鸣声。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等他终于鼓起勇气从公交车后面探出头来的时候,一切已经结束了。
加油站周围多了几具尸体。
一具是孙普恭的。
孙普恭的脑袋不在脖子上了。被砍掉的。切口很整齐,是用很快的刀一下子砍断的。脖子上的断口能看到白色的骨头、红色的肌肉、黄色的脂肪,一层一层的,像超市里卖的猪颈肉。
史立涛盯着那个断口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吐了。
他不是没见过血腥恶心的场面,但就是吐了很久,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他蹲在公交车后面,用袖子擦了擦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没有回去。
他不知道还有谁活着,谁死了。他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回去了,下一个被砍掉脑袋的可能就是他。
他走了,但并没走远。
在晃荡到一个商场边缘时,他被占据这个商场的幸存者队伍吸纳了。
这个队伍有四十多个人,算是附近一个较强的势力,有三层楼的防御,有武器,有相对充足的食物。
他们告诉史立涛,袭击他小学同学的是被大家叫做“鬣狗”的队伍,专门靠抢劫幸存者活着的。
在哪里活着也是活着,史立涛就安心地待了下来,依然作为一个杂鱼。
但商场这个队伍内部分成三派,天天内斗,为了权力、为了女人、为了多一点的食物配给。
史立涛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比划着,手指在空中划出各种形状:“他们内讧比打行尸还狠。我谁也不沾,谁也不跟,就干杂活、累活,当透明人。结果他们认为我是对方派来的卧底,三边都不信任我,最后投票把我赶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申能看到他眼底深处的疲惫和麻木。
那不是一次背叛能造成的,是多次、是反复、是终于明白“人类比行尸更可怕”后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