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孙是被莫骁从植物园接来的。
  小孙的变化比李申预想的大。
  昨天下午他靠着三轮车坐着的时候,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缩成一团。现在虽然右臂还吊在胸前,绷带和夹板裹得严严实实,但脸色红润了不少,眼睛有神了,嘴角甚至有一丝笑意。
  “龙哥。”他看到龙文岩,猛地站起来,莫骁连忙扶了他的肩膀一下。
  “别动快了。”莫骁说:“你还需要养。”
  龙文岩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小孙的手臂。石膏托是白色的,边缘被曾萌修剪得很整齐,三角巾是干净的浅蓝色。
  “疼吗?”他问。
  “还好。”小孙咧了咧嘴:“曾医生给了止痛药,他们对我也很好,就是……就是有点想回家。”
  龙文岩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他转过头,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只是重重地拍了拍小孙的左肩。
  “回家。”他说:“现在就回。”
  莫骁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走到龙文岩旁边:“萌姐,就是曾医生说固定得还可以,但最好还是拍个片子确认。她说如果找不到X光机,至少每隔两三天检查一次手指的血运和感觉,一旦出现麻木、发紫、发凉的情况,立刻找她。”
  “记住了。”龙文岩很是郑重。
  小孙站在停车场里,头灯的光照着他吊着绷带的右臂和身后三轮车的车灯,像一幅末世版的肖像照。
  他的目光在停车场里扫了一圈。地上的行尸尸体、通道里码好的物资、防火门敞开的后仓,然后看向李申。
  “李哥。”他语气很是诚恳。
  “嗯。”
  “谢谢。”
  李申看了他一眼。
  小孙的眼睛里有真切的感激,不只是感谢医治,还有感谢这两天的所有。从骨折的时候被李申的人救、被送到植物园检查治疗、到现在被送回来,每一步都是李申的人在做。
  “不用谢。”李申对他笑了笑:“好好养伤。”
  小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向后仓方向,龙文岩的人在那里,他得过去跟他们会合。
  李申看着他的背影,右臂吊着,左臂自然摆动,走路的速度比昨天快了很多,至少疼痛能忍耐了。
  “最后再帮他们跑一趟。”李申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人说。
  物资装车,装了六辆。
  直接从通道搬到车斗里,码好,绑绳子,走人。
  车斗里装得满满当当,用绳子勒了好几道。能堆的地方全堆满了,有些车上还多挂了几袋东西,晃晃悠悠的,看着有点危险,但谁也舍不得卸下来。
  小孙坐在周驰的车斗里,右臂吊着,左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蒋昕和赵雪东分别坐在何雯雯和赵越的车斗里,跟着回去帮忙下货。
  “走吧。”莫骁说。
  六辆车依次驶上坡道,车尾灯在昏暗的坡道里连成一条红色的线,然后一辆接一辆地消失在拐角处。
  停车场里安静了下来。
  剩下的人站在一片狼藉中间,看着那些空空荡荡的货架和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地面,忽然都沉默了。
  超市已经基本搬空了。
  从灾变开始时就沉睡在这地下空间里的几百万货值的物资,在不到两天的时间里,被二十来个人用人力推车和电动三轮车搬运一空。
  货架上还能看见的东西,要么是太重太占地方的,要么是没什么实用价值的,要么是随处可见的,要么是已经过期变质的。
  剩下的最后一小堆物资,被集中堆在停车场中央,大约还能装一半的分量。
  “最后一趟了。”李申看着那堆东西,忽然说了一句。
  所有人都在看他。
  “等人回来,你们把这点东西运走,这超市就跟我们没关系了。”李申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不舍,不是遗憾,更像是对某件事情画上句号之后的释然。
  “李申。”龙文岩站定,推了一下眼镜。
  他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冷静的、计算过的表情,而是某种更真实的、少了防备的东西。
  “这两天的事,我不多说谢谢了。”龙文岩表现得很是自然:“说多了没意义。”
  李申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龙文岩的铿锵有力:“你李申这个人,我龙文岩认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们有事,我们全力来援。你们缺什么,我们补。这个承诺,龙文岩说的,到死都算数。”
  他停了一下。
  “在这末世,我信你。”
  他伸出手,手掌干燥,骨节突出,掌心有薄茧,是握钢管、握消防斧、握那些粗糙的生存工具磨出来的。
  李申看着那只手,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握住了。
  “一样。”他说:“以后你们有需要,我们也会全力帮助。”
  “我也信你。”
  两个人这一握,没有昨天那么用力,但更稳,像是某种已经确认过、不需要再强调的东西。
  车队回来了。
  最后一批物资装了不少时间。
  大家觉得不能空车回去,又把那些不打算动的,衣服,电器拿了不少。直到装满车斗。
  龙文岩站在防火门边上,看着李申。
  “那我们走了。”
  李申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保持联系。”龙文岩说完。转身和队伍一起推着推车离去。
  李申在脑子里把这两天的经历飞快地过了一遍。
  打行尸、封入口、搬物资、分东西、治伤、守夜、聊天、告别。
  每个环节都有瑕疵,每个环节都有不足,但每个环节都证明了一件事。龙文岩这个人,值得交。
  “小李。”老王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他把烟头在墙上摁灭了:“我们也走吧。”
  李申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走。”他把枪背好,转身朝三轮车走去。
  随着电门拧动,三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沿着坡道缓缓向上驶去。
  车灯的光柱在坡道的墙壁上扫过,照出那些斑驳的痕迹。
  有行尸留下的黑血,有弹头打在混凝土上留下的凹坑,有轮胎碾过留下的黑色胎痕。每一个痕迹都在说同一句话。这里发生过战斗,而我们活下来了。
  三轮车驶出坡道,驶上地面。
  李申看着街道两旁的建筑一栋一栋地往后退。那些熟悉的店铺、写字楼、居民区,在夕阳中沉默着,像一群没有表情的旁观者,看着这辆小小的三轮车载着它那点可怜的物资,从它们面前缓缓驶过。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
  三轮车在一个十字路口拐了个弯,驶上一条约两公里长的直行道路。路两边是居民区,底商的招牌已经褪色了,肯德基、中国移动、老百姓大药房......这些曾经熟悉的标志,此刻像是一些来自遥远过去的密文,诉说着一个已经结束的时代。
  对讲机就是在这一刻响起来的。
  “李申,李申,能听到吗?”
  声音是龙文岩的。李申才想起他们有个对讲机一直放在龙文岩那里,不知是不是刻意的忘记了。
  李申抓起对讲机:“收到。说。”
  “我们遇到了麻烦。有人伏击我们。”
  李申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鬣狗队伍。至少有十个人。有枪。”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尖锐的爆响。
  不是枪声。
  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嘈杂的噪音。
  有人在喊,有东西在地上拖行,有金属碰撞的脆响。
  “龙文岩?龙文岩!”李申对着对讲机喊。
  没有回应。
  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李申踩了刹车,所有车都跟着停下。
  所有人好奇的看着李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申握着对讲机,等待了三秒。
  李申抬起头,看向老王。
  “掉头。龙文岩他们遇到了埋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