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萌拿过体温计,轻轻夹在女孩腋下:“夹好,不要动。”
接着掏出听诊器,在手里捂了捂,避免金属冰凉刺激到孩子,才轻轻掀开女孩的衣服,贴在胸口、后背仔细听诊。
曾萌闭上眼睛,听了大约半分钟,然后把听头换了一个位置,又听了半分钟。
再换一个位置。
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好的气味。
她让小朵深呼吸,小朵努力配合,但刚吸了一口气就剧烈咳嗽起来,整个身体弓成一只虾,小脸憋得通红。
张姨赶紧上前拍她的背,曾萌观察着咳嗽的频率和力度,同时注意到小朵咳完后嘴角有一丝黏稠的分泌物。
她用棉签轻轻沾了一点,看了一眼颜色,黄中带暗,不像是纯血,但绝对不正常。
等小朵的咳嗽平息下来,曾萌又做了胸部叩诊。
然后她直起身,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
“赵越,你来听一下。左下肺、右中肺,重点听啰音的位置和性质。”
赵越上前一步,接过听诊器。他的手很稳,学着曾萌的动作,他听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把听诊器递给周驰。
周驰也听了很久。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从他们的表情里,能看到同样的东西,凝重。
曾萌又看了咽喉。
用压舌板轻轻压住小朵的舌头,借着手电筒的光观察。咽部充血,扁桃体轻度肿大,但没有明显的脓点。她皱了皱眉,记在心里。
然后是淋巴结。
她的手指沿着小朵的颈部仔细触摸,从耳后到颌下,再到锁骨上窝。颈部淋巴结可以触及,有轻微肿大,质地偏软,没有明显的粘连。锁骨上窝没有发现异常。
曾萌取下体温计,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38.9℃。
曾萌收回手,把小朵的被子重新盖好,掖了掖被角。
小朵闭上眼睛,很快又睡了过去,呼吸声粗重,带着一种湿啰音特有的、像水泡破裂一样的细碎声响。
“张姨,小朵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您尽量回忆得详细一些。”
张姨抹了抹眼角:“大概......得有半个月了。那天蒋昕从外面回来,说城南那边有个批发市场还没被人翻过,要带人去看看。小朵送到门口,回来就开始蔫了。”
“最开始就是有点发热,也不高,我摸着就是比平时热一点。那时候精神还行,也能吃饭,我就以为是着凉了,给她多喝了点热水,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后来呢?”
“后来烧就一直没退干净,好一天坏一天的。有时候白天看着好些了,到了晚上又烧起来。再后来就开始咳嗽,一开始就是干咳,咳几声,也不厉害。这几天越咳越凶了,昨天晚上咳得都喘不上气,脸憋得通红,我拍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张姨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咳出来的痰最开始是白的,后来变黄了,昨天......昨天我看到里面有血丝。”
曾萌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指有节奏的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有没有说过哪里疼?”
“说过。说胸口疼,咳嗽的时候更疼。有时候不咳也疼,闷闷的那种疼。”
“出汗多吗?尤其是夜里。”
张姨重重地点头:“多。枕头上经常是湿的,有时候被子都潮了。我还以为是退烧出的汗,给她换了好多回。”
“吃东西呢?”
张姨叹了口气:“越来越少了。前些天还能喝点粥,这两天就是喝点水,什么都不想吃。人也瘦了好多,您看这胳膊......”她轻轻拉起小朵的袖子,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臂,皮肤松弛地耷拉下来,像是挂在骨头上的旧布。
曾萌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接触过类似症状的人、小朵来消防队之前住在哪里、周围有没有人生过同样的病。
张姨说小朵是跟着她一起逃出来的,来之前住在城东的一个安置点,那里人多又杂,确实有人咳嗽,但谁也没在意。
问完这些,曾萌沉默了大约半分钟。
她把听诊器收好,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小朵的脸上。那张苍白的小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透明,呼吸依然急促而浅。
周驰和赵越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跟着曾萌学习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知道她思考的时候不能打扰。
终于,曾萌抬起头,看向她的两个学生。
“说说你们的看法。赵越先来。”
赵越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然后闭上了。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左下肺和右中肺都有明显的湿啰音,”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发紧,完全不像平时跳脱的模样:“啰音比较固定,不是那种翻个身就变位置的。右下肺相对好一些,但也有散在的湿啰音。呼吸音整体偏粗,左下肺最重。”
他停了一下。
“没有听到明显的干啰音或者哮鸣音。心率偏快,大概每分钟一百二十次左右,但没有听到明显的心脏杂音。”
曾萌没有评价:“然后呢?”
赵越求助式的看向周驰。
周驰接过话:“我和赵越听的一致。左下肺和右中肺湿啰音明显,固定,不随体位改变。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小朵的呼吸模式不太对。吸气浅,呼气短,吸气末有一次轻微的停顿,像是在憋气。”
他看向曾萌:“我怀疑胸膜受累。吸气末的停顿可能是胸膜刺激引起的疼痛,小朵不想深呼吸。”
“这是你们听诊,判断呢?”
周驰抿了抿嘴,组织了一下语言:“从症状上看,长期发热、咳嗽加重、咳痰带血、胸痛、消瘦、盗汗,这些都很像......肺结核。但是进展速度又有点快,半个月就到这个程度,不太典型。也有可能是细菌性肺炎,用了抗生素没效果的话,可能是耐药菌,或者已经合并了其他感染。还有可能是......”
他犹豫了一下:“非典型病原体,普通抗生素对它们效果不好。”
曾萌点了点头,没有表态,转向赵越:“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