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勇和吴顺被安排为搬运工。
  刘大勇第一次搬行尸的尸体。
  很沉,软塌塌的,像某种皮囊。他抱起一具尸体,闻到一股刺鼻的腐臭味,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咬紧牙关,把行尸尸体扔到车斗里堆叠好,然后弯下腰,干呕了两声。
  “不习惯?”莫晓嚼着口香糖,在一旁看着。
  “习惯,单纯难闻,做做就习惯了。”刘大勇强行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的口水。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坚定。他走向下一具尸体,弯腰,抱起,扔上车。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强迫自己适应。
  吴顺在搬人的尸体,他的动作很慢,一瘸一拐的,每拖一具尸体,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他的脸上全是汗,但一声不吭。
  他强制让自己平静,可内心的翻涌是控制不住的。
  那些以前都是他的同伴。不论和他关系如何,也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现在都成了一具具冰冷且发臭的尸体,而他还幸运的活着。
  钱倩没有参与苦力的劳动。这是张薇薇为她争取的,让她在厨房里择菜、洗菜。
  工作很简单,只需要从菜地里摘回青菜,再摘掉烂叶子,洗干净,放在竹筐里。
  此时她站在出水口处,看着远处的焚烧点升起来的烟雾,像被风吹散的、脆弱的幽灵。
  焚烧持续了很久很久,用了不少他们库存的汽油。
  黑色的烟雾滚滚升起,在天空中弥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腐臭和汽油的气息,令人窒息,像来自地狱的味道。
  李申站在焚烧点旁边,看着火焰吞噬那些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很深邃。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已经成为了尸体的人。
  他们曾经是工人、司机、外卖员、家庭主妇......
  他们曾经在某个早晨醒来,刷牙,洗脸,吃早餐,然后出门上班。他们曾经在某个夜晚和朋友喝酒,聊天,笑。他们曾经是孩子,是父母,是某个人的牵挂。
  现在,他们只是一堆正在燃烧的、焦黑的、无法辨认的残骸。
  “李哥。”莫晓站在他旁边:“回去吧。这里味道太重了。”
  李申没有动。他看着火焰,看着那些扭曲的、正在化为灰烬的轮廓,看了很久。
  “莫晓。”他突然说。
  “嗯?”
  “你觉得......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
  莫晓愣了一下。她看着火焰,看着那些正在燃烧的尸体,想了想:“我们活着。”她声音直来直往:“他们死了。这就是区别。”
  李申转过头,看着莫晓。莫晓漂亮的脸蛋上全是灰和汗,眼神很亮,带着一种末世少见,植物园众人特有的坚定和自信。
  李申笑了一下:“对。我们活着。”
  他转身,带着众人离去。身后,火焰还在继续燃烧,黑色的烟雾在天空中弥漫,就像永恒的、无法消散的、活着的证明。
  焚烧刚结束,重建工作又全面展开。
  围墙的整修是第一优先级。
  围墙烧焦了一大片,砖石松动,需要用水泥重新砌。
  老王带着陆晨阳、刘大勇和吴顺,从早上干到傍晚。
  水泥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已经结块了,用水和开,勉强能用。
  砖块是从他们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灰扑扑的,棱角磨损,但也是还能用。
  老王带着几人,把烧松的砖一块一块地拆下来,清理掉碎渣和灰烬,再用水泥砂浆重新砌回去。
  刘大勇搬砖,陆晨阳和泥,吴顺砌墙,老王指挥。
  吴顺以前干过装修,虽然主要是木工,但为了赚钱,有时候也兼做一些其他活。他蹲在地上,用瓦刀把水泥抹在砖面上,压平,刮掉多余的部分,动作不快,但很稳。
  老王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干活,没有指手画脚,只是偶尔说一句“这块砖歪了”,或者“水泥太稀了”。吴顺听到就改,不顶嘴,不辩解。
  到傍晚的时候,被火烧黑的那一段已经重新砌好了。水泥还没干透,呈现出一种湿润的、暗灰色的光泽。
  “明天继续。”老王看了看:“把北面那段也补一补。”
  两个俘虏对所谓的劳动改造很是努力。
  这种努力,不是那种被逼无奈的努力,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主动。
  他们干活的时候不偷懒,不磨蹭,分配什么就做什么,而且很多时候做得比要求的还多一点。
  这种态度让众人都很满意,私下还说过应该多抓几个俘虏的玩笑话。
  他们两人被关回那间被当成牢房的办公室时,还小声讨论过。觉得这里和外面比,简直就是天堂。
  不用面对行尸,不用提心吊胆地睡觉,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捅一刀。
  每天的付出不过是出力,只是累,没有危险。
  更好的是,吃得还不错。米面、青菜、鸡鸭蛋,有时候还有肉罐头。在他们之前的队伍里,这种伙食只有头领才能吃到。普通成员能啃到发霉的面包和过期的饼干都算幸运。
  钱倩的劳动态度更让人意外。
  她被安排跟着张薇薇做内务。张薇薇没有安排让她干重活,最重的活不过是让她整理仓库里的杂物。
  但每次分配的活做完了,她都会主动找别的事做,擦桌子、拖地、整理房间、清洗碗碟。张薇薇说“够了,歇歇吧”,她摇头,继续干。
  曾萌注意到了她的情况。有一天下午,钱倩蹲在菜地里帮老王拔草,蹲了将近一个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曾萌走过去,拉住她的胳膊,按了按宫底的位置,又听了听胎心。
  “还好胎心正常。”曾萌站起来,看着钱倩:“你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钱倩摇了摇头,想继续干,被曾萌再次拉住。
  “你怀孕四五个月了,不能这么干。”曾萌的语气带着医生特有的不容置疑:“长时间蹲着会压迫腹部,影响血液循环。你现在的状态,每天劳动不能超过六个小时,中间必须休息。”
  钱倩甩了一下胳膊,把曾萌的手甩开了。
  “没事。”她说。
  “不是有没有事的问题。”曾萌皱着眉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
  钱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表情很复杂,不是母性的温柔,也不是厌恶,是一种说不清的、矛盾的、带着几分宿命感的东西。
  “我外婆生我妈妈的时候,临盆前几天还在地里干农活。”她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以前农村女人都能这样,怀了孩子照样下地。”
  曾萌看着钱倩的侧脸,那张脸很年轻,但已经被灾变后的际遇,打磨得失去了光泽。
  “那不一样。”曾萌坚持:“那时候有医院,有医生。现在......”
  “是呀,现在有什么?”钱倩打断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现在末世了,什么都没有......更没条件来娇气。”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反正肚子里这个孩子,有缘就自然会来,没缘在劳动中没了就没了。”
  曾萌看着钱倩那张没有悲伤,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无奈的脸。想继续说,张薇薇在旁边轻轻拉了她一下,摇了摇头。
  有些话,现在说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