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李申宣布晚上举办丰收宴。
张薇薇、张姨和钱倩在厨房忙了一下午。菜单是老王定的,白面馒头、烙饼、土豆炖肉、炒青菜、大烩菜、蛋花汤、麦仁粥。
这是灾变以来植物园第一次吃到自己种的粮食。
馒头出锅的时候,整个办公楼都闻到了面香。那种味道,温热的、微甜的、带着酵母发酵的香,让附近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朝厨房的方向看。
一辆电动三轮车径直开到了办公楼前停下。赵越、史立涛、周驰他们从车上下来,来到了李申身边。
“李申,你说那个地方发现了有幸存者的踪迹。但是没有看到人,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周驰向李申汇报。
在夏收的时候,李申收到赵溪反馈,说在围墙外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观察到了镜子的反光,可能是望远镜在观察植物园。
随着赵溪的指示,李申也观察到了一次反光。等他们拿出望远镜仔细看,又没了动静。
地方是以前李申他们去撬门拿电池的那个通信基站的铁塔处。
当时所有人力都在抢收,后面又下起了暴雨,只好今天再派出周驰他们前往查看。
“既然没看到人,那就不用再去了。我们小心提防就是。”李申心里警觉,嘴上说着没什么。
植物园的存在,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们的动静很大,要想建设这么大范围的伊甸园,不被发现是不可能的。毕竟这只是城郊,并不是深山里。
不过只要按照他们自己的节奏一步步变强,李申就不怕别人的觊觎。
晚上,简单的庆祝开始。
庆祝的不是粮食本身,是活着,是劳动,是希望。李申说要把这当成是植物园的传统,每次收获,都要庆祝。
桌子还是两个大圆桌,比平时多了三张椅子,因为今天的人多,三个俘虏被首次允许和大家同桌吃饭。
以前,三个俘虏是单独吃的,在角落里,或者在当作囚室的房间里。他们的饭菜和大家差不多,但分开吃,像被隔离的不同物种。
今天,李申说:“让他们一起来。”
他的理由很简单:“夏收,所有人都出力了。他们是出力的人,就该和出力的人一起吃饭。”
刘大勇、吴顺、钱倩,被带到大厅里。他们站在门口,看着里面热闹的人群,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有惊讶,有惶恐。
“进来。”李申朝他们招了招手,指着那桌的空位:“坐那边。”
三人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坐吧。”张薇薇拉了拉钱倩的手:“今天丰收,大家一起吃。”
钱倩坐下来的时候微微后仰,手撑着桌沿。吴顺也坐下了,低着头,不敢看桌上的人。刘大勇最后一个坐下,坐在最末尾,离李申最远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只坐了椅子的一半,像随时准备起身。他的眼睛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着周围的人。
“吃吧。”李申声音温和,同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今天没有俘虏,只有一起干活的人。”
馒头端上来了。白白的、圆圆的、冒着热气,表面光滑。
刘大勇看着手里的馒头,看了很久。
白色的面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到心里。他想起以前跑车的时候,中午为了节约时间,就喜欢吃馒头充饥。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快一年了?
刘大勇将馒头掰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烧肉在馒头中间。
他咬了一口。
面香混合着肉的油脂与土豆的软糯,在嘴里炸开,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丝甜味。他闭上眼睛,慢慢地嚼,慢慢地咽。那种味道不是味蕾能描述的,是记忆,是情感,是某种以为再也回不来了的东西突然回来了。
然后,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地掉在馒头上的眼泪。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止不住。他的身体弯了下去,控制着肩膀不要过于剧烈颤抖。
吴顺在旁边看到了,张嘴想说什么,话还没说出来,他自己也红了眼眶。
“我......”刘大勇说了一个字,停住了。
“我以前......”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以前在灾变的时候......我为什么不来植物园,我为什么要去水族馆......”
他的眼泪掉在碗里,砸在土豆上。
“别哭了。”周驰在旁边看着这个比他年长不少的男人,有点笨拙:“吃吧,先多吃点。以后......以后......”
“以后?”刘大勇抬起头,看着周驰。
“以后。”李申在一边接过了话:“看你的表现。表现好,弥补你们的所作所为,才能谈以后。”
他没有说“表现不好怎么办”,但每个人都明白。刘大勇也明白。他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这话吴顺也听到了,他大口的吃着饭菜,感叹道:“好像我妈做的......一样好吃。”
钱倩坐在张薇薇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小口小口地吃着麦仁粥。
张薇薇给她盛了一碗汤。
“多喝点。”张薇薇将碗递给她:“有营养,对孩子好。”
钱倩接过碗,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带着西红柿的酸甜和蛋花的香滑。
“张姐。”她突然说,声音很轻。
“嗯?”
“我......”钱倩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我以前......以前觉得,这个孩子,不该来。末世里,带孩子来受苦,是罪过。”
她顿了一下,手放在腹部,那个动作很轻微,张薇薇也注意到了。
“但现在......”钱倩的声音更低了:“现在我觉得......也许,也许他能来。也许......这里能让他活下去。”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是一种微弱的、正在萌芽的、像种子一样的光芒。
张薇薇伸出手,轻轻放在钱倩的手背上。“能。这里能让他活下去。我们大家一起。”
李申看着这一切。
他在想一个问题,信任和防备的平衡。
这三个俘虏,在植物园里老老实实地干活,不闹不吵。很多时候都是主动地做事,显得比他都要勤快。
但他们是俘虏。
他们的门晚上还是锁着的,他们不能单独行动。
可是今天,李申让他们上桌吃饭了。
这是不是一个信号?是信任的开始,还是防备的松动?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这三个人这一连串的表现,值得他重新审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