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射结束后，李申站在靶场边上，看着那些靶子。他想起了第一次试射黑火药子弹时的场景。那时候赵溪打了五发，散布十厘米，李申说“效果比射钉弹改的更好”。
现在，硝化棉子弹又出来了。
一步一个台阶。从射钉弹改装，到黑火药自制，到硝化棉无烟火药。每一步都是质的飞跃。
晚饭时，桌子上多了一盘红烧肉。
张薇薇说这是把最后一块冻肉拿出来了，庆祝新弹药试制成功。
老王端着他的老鹰茶缸，没喝，对着张明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再闻那股黑火药的烟味了。”张明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第二天，老王杵着锄头，蹲在温室南边的一小片新开的地头旁边，看着什么。
李申走过去。
“看什么呢？”
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了，这种表情，每次老王有什么收获时就能看到。
“发芽了。”老王指了指地面。
李申低头看。
新翻的泥土上，一排排嫩绿的芽尖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弯弯的，像一根根绿色的针。有些已经展开了第一对子叶，有些还蜷缩在土里，只露出一个尖。
“什么菜？”
“白菜、菠菜、生菜、香菜和萝卜......一大堆。”老王解释：“我在整理货架时，发现种子过期了。我们搜到的好几包各种蔬菜种子，过了最佳播种期。如果不尽快种下去，发芽率会更低。我寻思碰碰运气，开了这块地种上。”
他指了指旁边，一小块大约二十平方米的地，比其他的菜地小得多，但翻得很细，土块都敲碎了，表面还盖了一层薄薄的稻草保湿。
“小雨和钱倩帮我翻的地、播的种、浇的水。”老王收回锄头：“钱倩这丫头，肚子那么大了还蹲在地里干活。我说她别蹲了，她说没事。”
李申看了看那块地。地头的泥土上还有两双脚印。
“发芽率怎么样？”
“比正常的稀疏一些。”老王态度无所谓：“正常的话，三天就能出齐。这批过了五天才开始冒头，而且不是所有的都发了，大概三成左右。但毕竟是活了。我也就是想试一试。”
他看着那些嫩绿的芽，脸上的皱纹像花一样绽开了。
“活了就好。”他继续说：“种子这东西，只要还活着，给它土、给它水、给它阳光，它就会长。和人一样，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李申看着那些芽。
嫩绿的、脆弱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的芽。它们从过了最佳时期的种子里钻出来，从看似没有希望的泥土里冒出来，顶着风险发了芽。
刚说着，钱倩就和小雨两人挽着手，一路走一路聊的慢慢过来。
“聊什么呢？”李申走过去问。
“聊以前的事。”小雨说：“钱倩姐说她以前有一个妹妹和我差不多大。”
李申看了钱倩一眼。
钱倩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菜地上，表情很平静，带着回忆。
“像小雨的妹妹？”李申问。
“嗯。比小雨大一点。”钱倩点了点头：“比我小五岁。灾变的时候不在身边。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后来通讯断了，就再也没联系上。”
她停了一下。
“不知道她还在不在。”
李申没有接话，在末世里，“不知道还在不在”是最常见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失联的亲人、朋友、同事、同学。有些人选择不去想，有些人选择抱着希望。
钱倩属于后者。
“如果她还在......”钱倩的手放在肚子上：“如果她还在，我希望她也能找到一个像植物园这样的地方。”
小雨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伸手握了握钱倩的手，两个女人，一个十七岁一个二十五岁。
“快来看，已经发芽了。”老王的声音传过来。
“活了......”小雨和钱倩的脚步快了几步：“真的活了......”
“比正常的稀疏。”小雨声音里有一丝遗憾，她跟着老王不少日子，对作物有了了解。
“但活了。”老王脸上那朵花继续开着：“在末世里，能活就是胜利。三成的发芽率，意味着我们还能收获。意味着这块地没有白开。意味着......\"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温室，看向那些茁壮成长的番茄和辣椒，看向在菜地里忙碌的众人。
“意味着希望还在。”钱倩说了一句：“只要还有一粒种子能发芽，我们就不会饿死。我们的亲人朋友也许还活在某一个地方。”
李申没有打扰她们，转身走了。
没有走出多远，看到那个飞行员林奕，正拄着拐杖慢慢地挪动着步子。
“萌姐准许你下地了？”李申赶紧上前扶住他。
他的左腿还打着石膏，用一根拐杖撑着，右臂的绷带也还没拆，但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不再渗血。曾萌检查过后，批准他“在园区内缓慢活动，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负重”。
这对于一个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的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恩赐。
他今天第一次走出医疗室，阳光很好，从办公楼的走廊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格的光斑。
林奕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他看到了什么？
一片绿色。
不是城市公园里那种修剪整齐的、带着人工痕迹的绿色，而是一种......一种野蛮的、蓬勃的、从废墟里硬生生挤出来的绿色。
还有声音。
不是行尸的嘶吼，是人声。
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喊“小心点，别碰着苗”。远处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是工坊里的冲压机在工作。更近处，有水流的声音，有人在洗菜。
林奕站在门口，拐杖撑在腋下，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因为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像是一个梦，一个他在直升机坠毁前、在临江市基地的硬板床上、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做过的梦。
“你出来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奕转头，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多岁，手里提着一只水桶，桶里装着半桶水，水面浮着几片菜叶。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好奇的友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