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桂芬也说着自己的经验:“宫缩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往下用力,用力的时候嘴巴不要张开,气不要漏。用十秒钟的力,然后松开,呼吸。等下一次宫缩再来。”
钱倩点了点头。
凌晨四点,宫口开全。
“好了。”曾萌长出一口气:“看到头发了。钱倩,用力。”
钱倩的手紧紧抓着诊床的边缘,在宫缩到来的时候憋住气,用力往下使劲,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好,停。”曾萌按住她的肚子:“喘气,别用力。让胎头慢慢出来,太快会撕裂。”
钱倩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全身因用力过度,显得抖动。
下一次宫缩,再用力。
周驰站在曾萌旁边,手里拿着止血钳,随时准备递过去。马桂芬在诊床另一侧,用温热的纱布按压会阴,帮助组织放松。
“头出来了。”曾萌的声音有点急促:“吸痰。”
周驰递过吸引管,曾萌快速清理婴儿口鼻里的羊水和黏液。
“肩膀,再用力一次。”
钱倩咬着已经咬破的嘴唇,发出一声几乎听不到的闷哼,最后一点力气全部压了下去。
曾萌轻轻牵引着左肩出来了,右肩出来了,整个身体滑了出来。
曾萌双手接住了婴儿,湿漉漉的、滑腻的、灰白色的小东西。脐带还连着。
她把婴儿翻过来,拍了一下背。
“哇!”
凌晨四点二十八分。
一声啼哭。
不是那种洪亮的、震动房间的哭声,是细弱的、试探性的,像小猫叫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穿透了医疗室的门,穿透了走廊,穿透了植物园夜晚的空气。
监控室的武思齐听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然后继续盯着屏幕。围墙通道上的赵越听到了,他停下了脚步,朝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食堂里,在煮蛋酒的张姨从椅子上站起来。板房区里,有人翻了个身,竖起了耳朵。
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这个世界给植物园的,第一个新声音。
医疗室里。
曾萌把婴儿托在手里,快速擦干身上的血和胎脂。婴儿的皮肤是红通通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四肢在空气里胡乱挥舞,嘴巴张得大大的,哭声越来越响。
“阿普加评分。”曾萌一边检查一边在心里打分,心率、呼吸、肌张力、反射、肤色......“八分,九分。”她松了口气:“没问题。”
马桂芬已经在旁边准备好了温热的包被。曾萌把婴儿放上去,马桂芬熟练地裹好,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脐带等一下再剪。”曾萌回头处理钱倩的胎盘:“让脐带血先回流给婴儿。”
两分钟后,曾萌在距婴儿腹部两厘米处夹上脐带夹,剪断脐带。周驰把残余的脐带用碘伏消毒,用无菌纱布包好。
“女孩。”曾萌把婴儿放在钱倩的胸口,让婴儿贴着母亲的皮肤。
婴儿的哭声在贴到钱倩胸口的那一刻变小了,从尖锐的嚎哭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它感受到了温暖,母亲的体温、心跳、呼吸,这些是它在子宫里听了九个月的声音。
钱倩躺在诊床上,头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脸上,脸色灰白,嘴唇上是咬破的伤口。她的眼睛是睁着的,可目光是散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当感受到怀里的婴儿,钱倩的目光慢慢聚焦。
那是一个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东西,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哼唧。它的脸很小,五官挤在一起,小手攥成拳头,指甲小得像米粒。
钱倩的表情是茫然的。
一种完全不知所措的茫然。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筋疲力尽地走到终点,发现终点有一扇门,但她不知道该怎么打开。
她以前说过“有缘就生没缘就算”,那时候她不觉得这个孩子会活着来到这个世界。即使到了植物园,即使曾萌说一切正常,即使张薇薇缝了小被子、准备了尿布和奶粉,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
不敢相信这个孩子真的来了。
她没有伸手去抱。
马桂芬站在旁边,看了她一眼,轻轻俯下身,把婴儿往上移了移,让婴儿的脸贴着她的锁骨。
一只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在钱倩的锁骨上胡乱抓了一下。
钱倩低头看着那根抓在她锁骨上的小手指。
看了很久。
很久。
久到马桂芬以为她睡着了,久到曾萌处理完,过来检查她的宫缩情况。
然后,一滴眼泪从钱倩的眼角滑出来,掉在棉被上,洇开了一个深色的圆点。
第二滴,第三滴。
安静,无声。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落。
她伸出手。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需要她全部的勇气。指尖碰到了婴儿的脸,那温热的小脸。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刻,她的手停住了。
然后,她用整个手掌,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托住了婴儿的后脑勺。
那个动作很笨拙,但没有松手。
何雯雯推开了一道门缝,靠在门框上,看着钱倩胸口那个小小的隆起,看着钱倩那只发抖的手托着婴儿后脑勺的样子。
她想起了一些东西。
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被关在铁笼子里的日子。没有新生,只有死亡和绝望。
她记得自己被救出来的那天,也是这样,茫然地看着天空,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她转身走了。
没有进去,没有说话。走了两步,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
门外。
老王坐在办公楼台阶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他听到哭声的时候,打火机已经按着了,火苗在夜风里跳了两下。
他点着了烟,吸了一口。
然后他把烟从嘴边拿开,看了看,在台阶上按灭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的星星很亮。
灾变之后,没有了城市光污染,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银河横在头顶,密密麻麻的星铺满了天幕,亮得不真实。
老王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农村老家的屋顶上乘凉,也是这样的星空。那时候他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他会在末世里看着同一片星空,等一个婴儿的哭声。
“是个闺女。”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嘴角弯了弯,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就是觉得该走两步。
李申没有去医疗室。
他知道里面在忙,他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碍事。他坐在办公楼大厅的椅子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从钱倩进医疗室开始,他就坐在那里。
中间张薇薇来过一次,给他送了这杯热茶。他接过来,没喝,就放在手边。
他听着整个楼里传来的动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着。
不是因为不关心,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不能替钱倩生孩子,不能替曾萌接生,不能替任何人分担今晚的任何一环。他能做的,就是确保植物园的安全,让里面的人安心。
所以他检查好岗哨,确认好值班。然后他坐下来,等。
他听到了那声啼哭。
很微弱的声音,从医疗室传出来,穿过走廊,穿过门板,传到大厅里。
然后声音变大了,尖锐的、有力的,带着不讲道理的蛮横,像是在对这个世界宣布,我来了。
李申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就一下。
他睁开眼的时候,笑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钱倩睡着了。
婴儿被裹在包被里,放在她身边,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钱倩的手还搭在婴儿身上,像是怕它消失。
曾萌眼下是青黑的,但精神还行。她在病历本上写完了最后的记录。
“产妇:钱倩,女,26岁。分娩方式:自然分娩。产程:约七小时。婴儿:女性,身长48厘米,体重2550克。阿普加评分:一分钟八分,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