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老王显得很是感性，也许是因为小安让他想了很多。等他准备休息时，大部分人已经回板房和办公楼的住处休息，零星还有几个人，在外面做完手上收尾的活。
老王发现李申住的那房间还亮着灯。窗户透出一方光亮，隔着玻璃，能隐约看见人影。
他想了想，来到李申的房间门外，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李申的声音传来。
门没锁，老王推开门走进去，屋子里桌上摊开几个本子，李申坐在桌前。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李申旁边还坐着张薇薇。
老王看了一眼，连忙说：“哎呀，老头子没眼力劲，打扰了。”
他就要往外退。
“老王。”李申急忙叫住老王：“你别乱说，薇薇姐在和我谈物资消耗的事情。”
“我懂，你们继续谈。”老王还是要走。
这下张薇薇坐不住了，站起来，收好了本子：“可可还要我陪睡觉呢，你们聊。”
说完，抢先老王一步，离开了房间。
结果这一弄，老王显得有点尴尬，讪笑着：“哎，老头子坏了你的好事呀。”
“老王——”李申拉长音调：“别再说了。真的没有的事，就是在聊小安这种规模的聚餐活动，对物资的消耗并不大。打算下个月再搞一次，给几个人过个生日。”
“好好，你的私事，老头子不参言。”老王往里走了几步，看到了桌子上放着一碗藕粉。
“我说有点饿，薇薇姐给我的。”李申也看了一眼：“你要吃吗？”
“不了，我晚上吃得挺好。”老王又开始笑。
“你找我有啥事？”李申干脆直接问，不再延续之前的事。
“对，是有事。”老王回到正题：“那个钱立人。”
李申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身子微微往老王这边倾了一点。
“这个新来的钱立人。今晚饭桌上他那番话，你也听见了。”
李申点头。
宴席上钱立人站起来鼓掌，又说了那一通话。当时李申没说什么，只是听。那人话说得面面俱到，落点也准，句句戳在场众人的心坎，场面烘托得恰到好处。
这给人留下的印象深刻。
这种本事，不是流浪一年多能练出来的，必定是之前他擅长的。
“我觉得他是个人才，不光是会说话。这些天我一直在留意他，对咱们是有大用。”
李申没接话，靠回椅背，等着老王往下说。
“他进来之后，没闲着。”老王说：“不躲懒，不是那种等着派活才动的人。我看到的，他自己找活干。”
“前几天，赵越在修鸡棚的水槽。你知道那个水槽，漏水漏了好久了，赵越拿胶带、橡胶条来回修补，试了两回，水一流过来，缝隙又往外渗水。钱立人过去，搭了把手。”
“他做了什么？”
“他说以前搞过类似的东西。”老王在现场看到的：“动手清理掉旧的残胶，把接口断面打磨平整，找来了耐候密封胶，压实接缝，再拿两块薄硬塑料片做内外夹板粘住固定。等通水测试，水槽不再往外渗水。活是实实在在干完了。”
“就这吗？”
“多着呢。我还是带着他干了一些活。”老王回忆着。
这个钱立人嘴上不说自己本事高强，张口闭口拿过去做过的项目举例，听着就像安安静静分享经验，话里话外又有几分透着他懂行。
这些天一起下地巡查大棚，在田埂上歇脚聊天的时候，钱立人也是这套方式。
不会夸夸其谈吹嘘自己履历，只是聊地块板结、大棚通风、灌溉水压不均衡这些现实麻烦。每抛出一个问题，就顺带讲一句过往项目遇到同类情况时的处置手段。
听上去是随口闲谈，每一句都在隐晦展露自己的知识储备。
老王不知不觉就被带入进去。
老王拍着大腿：“我越听越觉得，捡到宝了。”
李申没说话。
他在想老王的描述。
这是聪明人。
但聪明人，也分好几种。
“后来我带他转了转，看了看咱们的设施。”老王继续说：“他看了大棚、菜地、水塘、灌溉管路。一边看，一边给我说问题。”
“什么问题？”
“他说咱们大棚的滴灌带，铺设方式有问题。”老王挠了挠头：“他说得太专业了，很多名词我记不全。大概意思是，滴灌带的间距和流量没配好，应该根据每种菜的需水量，分区控制。连老蒋都说这个人是懂的。”
李申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有呢？”
“他说咱们菜地的土，该改良了。”老王说：“说了秸秆还田，就我是懂的，搞‘微生物改土’我就不大明白了。后面还说了深耕易耨、耘耔壅土、畎浍通流......就更听不懂了。不过像那么一回事，听着挺高大上的。”
“他说得具体吗？”
“算具体吧。”老王判断着：“他说了冬季大棚轮作怎么搭配，哪种菜收了种哪种。棚里面控水控光，调节棚内微环境。就是那些术语我听不大懂，但他说的每一条，我回头一琢磨，都是庄稼地里遇到过的毛病。”
老王看着李申，语气恳切起来。
“钱立人有知识，懂系统规划，不是咱们这种凭经验干活能比的。”
李申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点：“他干活怎么样？具体的实操你评价一下。”
“手上的活儿嘛，看着一般，但也能理解，毕竟是知识分子。以前都是搞研究的，不像我这糙人，不在田里就在工地。”
“我跟你说，小李。”老王见李申若有所思：“咱们园区现在不缺劳力，不缺战力，不缺守秩序的人。你看现在，该干活的干活，该巡逻的巡逻，该训练的训练，谁都不偷懒。但你知道咱们缺什么？”
“缺什么？”
“缺能帮咱们优化生产、稳定根基、规划长远的专业人才。”老王一字一句地说：“种地我会，但只会种，不会长期的规划。大棚我会搭，但搭完了怎么用最合理，我只能凭经验。水管会接，但整个园区的灌溉系统怎么设计最省水最高效，我不懂。这些事，不是靠力气能解决的，得靠脑子，靠专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