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宏伟找到钱立人的时候，钱立人正蹲在大棚边上“巡查”。
“钱工。”赵宏伟走过去，把图递过去：“我昨晚画了一份详细的系统简图。你把这个方案详细写一下，我来复核。”
钱立人接过来，低头看。
他的脸色变了。
图上每一个数据都标得清清楚楚。管径、材质、尺寸、深度、间距、扬程、流量，一个不缺。这不是“完善方案”，这是赵宏伟自己把方案做完了，让他来“写说明”。
如果他能写出来，说明他懂。如果写不出来......
钱立人不敢往下想。
“这个......”他拿着图，手指微微发抖：“赵叔，你这个图画得挺细。真棒，不愧是老师傅，值得我们学习呀。我看看，仔细研究，回头就写。”
“不急。”赵宏伟说：“你慢慢看。看完了，把每个部分的原理、选型依据、施工步骤写清楚就行。不用太长，把关键数据说清楚就行。”
他说完，转身走了。
钱立人拿着那张图，站在大棚边上，站了很久。
他回到板房，把图铺在床上，盯着看了半天。
他看不懂。
不是不认识字，是看不懂那些数据背后的逻辑。
为什么管径选DN20？为什么水箱五百升？为什么地埋管埋四十厘米？为什么管间距六十厘米？这些数字之间的关联，他理不清。
以前在网上和人抬杠，还能马上百度，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试着写了两行。
“集热器面积根据棚内热负荷确定。”
然后停了。
热负荷是多少？他不知道。怎么算？他不知道。
他把笔放下，把图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他不能写。
写了就露馅。不写，还能拖。
但拖到什么时候？
赵宏伟说“我来复核”，意思就是“我等着你的说明，然后我一条一条对”。如果他写不出来，赵宏伟就知道了。赵宏伟知道了，李申就知道了。李申知道了......
钱立人不敢想下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天，他躲了一整天，没露面。
午饭没去吃，老王来找过他一次，他说肚子不舒服，在屋里躺着。老王信了，让他去找曾萌，说植物园现在医疗条件还可以，应该没事。
钱立人立即说自己不想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他也没什么大问题。
老王给他端了一碗粥。
他把粥喝了，碗放在地上，继续躺着。
他在想对策。
第一个念头是跑。
趁夜色走，像来的时候一样，徒步消失。
但他舍不得。
植物园的日子太舒服了，不用风吹日晒，不用体力劳作，一日三餐有人管，有干净的床睡，有屋顶遮雨，更关键是有人保护，不怕行尸的威胁。出去了，又是流浪，又是朝不保夕。
第二个念头是继续拖。
拖到老王帮他说话，拖到李申放弃让他出方案，拖到这件事不了了之。但赵宏伟不会放过他。赵宏伟不是老王，赵宏伟是搞技术的，较真，认死理。
第三个念头是，承认自己不懂热工，但把锅甩到“专业不对口”上。
说自己以前是搞水利灌溉的，热工不是本行，所以算不出来。但这个说法站不住，是他自己提的相变蓄热、地埋管循环，不是别人让他提的。
他想来想去，没有一个好办法。
这天下午，史立涛在监控室值班。
他面前的屏幕墙上，大部分画面是静止的，各监控点的路况、围墙外的空地、来时路的主要路段。
偶尔有一两只行尸晃过画面边缘，屏幕的边缘会自动提示性的闪烁红框，史立涛扫一眼，仔细辨认是否有危险，然后继续盯其他画面。
西北方向的8号监控点，是目前这边前出最远的一个，架在一栋居民楼的阳台上隐藏着。画面有点延迟，是多次桥接造成的。
画面边缘红框开始闪烁，镜头远处，树林的边缘冒出几道人影。
史立涛数了数，一共七个人，推着两辆木质人力小板车，走得很慢，走走停停，时不时停下脚步，左右观望道路两侧的荒楼废墟，警惕搜寻四周有没有游荡的行尸。
史立涛开始操控这个摄像头，让镜头随着云台转动，跟着这几个人。
他盯着画面，同时快速在地图上判断他们的行进方向。
“感觉是冲着我们来到。”史立涛根据多项条件，肯定了自己的推断。
他立即手指按在对讲机的 PTT 按键上。
“李哥，西北外围监控，八号点位，发现七个人，两辆人力板车，正向我们西大门方向移动。距离大概二点二公里。”
对讲机喇叭传出沙沙的电流杂音。
“能看清是哪里的人吗？”
对讲机那头，李申在办公楼里。
“现在还判断不了。”
“有什么特征？”
“看不太清，延迟大。没有蓝色外套，没有蓝布条。队形不像武装人员，走得慢，中间有人推车。”史立涛盯着屏幕，眼睛眯起来：“他们行进路线直冲着我们而来，不像过路不知道方向的幸存者。我持续锁定画面。”
“保持观察。”
“收到。”
史立涛把8号点的画面调到主屏上，盯着看。
又过了大约两分钟，那队人走近了一些。画面跳了几次之后，史立涛看清了更多细节。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衣服，走路的样子很稳。后面跟着几个人，有的扛着长杆，有的背着包。
中间推车的是年轻人，板车上堆放着编织麻袋、捆扎好的布袋。
史立涛把监控画面放大，像素颗粒变粗，但面部大体轮廓能够辨认，盯着那个走在前面的男人看了几秒。。
他认出来了。
上次去水库营地修水轮机，他跟着赵宏伟一起去的。在大坝上见过这个人，陈金生，水库营地的负责人。来植物园求援的那个年轻人，就是现在推车的那个。后来修好设备后，还一起喝了酒，记忆深刻。
史立涛再次按下对讲机。
“李哥，应该是水库的人。走在前面那个像是陈金生。推车的有一个，上次来过咱们这儿，就是送信那两个人里的年轻那个。”
“你确定？”
“见过面，认得。还有他们的武器太特别了，那个长长的杆子，不知道哪家还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