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
走廊里，大家还排着队。
“不用了。”
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压下去的疲惫和无力。
外面排队的人群动作同时一顿。
曾萌眼睛布满红血丝。她摇了摇头，声音在控制后，依然还是有些低沉沙哑：“人没了。”
一片死寂。
刚刚还满怀希望排队准备献血的人们，一个个垂下手，卷起的袖子慢慢放下来。
人们没有过多的表情，可那种沉甸甸的悲伤瞬间笼罩住这片植物园。
末世之中死亡并不陌生，但此时亲眼看见一条生命就在所有人拼尽全力抢救的时候消逝，依旧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每人心头。
曾萌没有时间沉浸在难过之中。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去。
她没再说话，转身，重新快步走回处置隔间，继续投入到下一个人的救治工作。
人群默默散开一部分，但依旧还有不少人守在医疗室门外，随时等候下一次需要采血的召唤。
谭宗敏走了出来，重新处理陈宇上臂的贯通枪伤。
昨夜在战场上只是做了紧急止血包扎，条件简陋，纱布和伤口的渗出的血牢牢粘在一起。
“老宋怎么样？”李申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
“子弹已经取出来了，再深一点就完了。”谭宗敏回了一句。
“那就是安全了？”
“没有大的血管破裂，现在水挂上了。”谭宗敏还是有旧时的保守：“命保不保得住，得观察。你也知道现在的条件，希望他运气好吧。”
李申没再打扰谭宗敏，退到了一边，看他处理陈宇的伤口。
谭宗敏小心翼翼用生理盐水把陈宇的纱布一点点浸润，慢慢揭开。伤口两道弹孔，一进一出，周围皮肉肿胀发黑，边缘有子弹高速灼伤的痕迹。
“伤口污染很严重，必须彻底清创。”谭宗敏抬头：“会很疼，你忍着。”
陈宇躺在防潮垫上，点了点头，咬紧嘴里塞进去的一块布条。
谭宗敏拿着镊子、剪刀，一点点清理伤口里面的布屑、碎石尘土。
每触碰一次创面，陈宇的身体就会控制不住地抽搐，冷汗顺着下颌线不停往下淌。
“忍着点。”谭宗敏说完，冲洗了伤口，拿镊子探了一下。
“没伤到骨头。”他说：“肌肉层划了一道，缝几针就行。”
他拿持针器穿针，准备开始缝。
“麻药，能不能打针麻药？”陈宇看着那尖尖的针头很是慌张。
“我相信你能忍住。”谭宗敏拿出骨科里哄人的小技巧：“没之前痛，你是男子汉。”
“好。”陈宇咬着呀，看他的针扎进自己的肉里，脸白了一下，又转开头看墙。
缝完，剪线，贴纱布，缠绷带。
“行了。”谭宗敏站起来：“别沾水，过两天我给你换药。”
“我很棒吧？”陈宇差一点虚脱过去。
“算你厉害。”谭宗敏又去忙了。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灰蒙的天光慢慢变亮，朝阳从东边楼房废墟的后面升起来，日头越爬越高，阳光洒进植物园的围墙。
从后半夜伤员送进来，一直忙到日上三竿，接近中午时分，手头上所有的急救处置才算大体告一段落。
医疗室里面一片狼藉。
用过的纱布、棉球堆满医疗垃圾桶，空气中的血腥味依旧久久散不去。
最终统计下来。
四名重伤员中老宋依旧没有脱离危险，还在持续监护，能不能活下来要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的恢复；另外两名重伤员，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但依旧需要二十四小时严密观察；那叫吴俊凯的，抢救无效死亡。
一众轻伤员经过清创包扎，生命没有大碍，只需要后续换药休养。
死亡一个的消息，很快悄悄在园区之内传开。
刚刚经历一场胜利击退来犯之敌，可胜利的代价，是实实在在的人命。
园区里的气氛变得十分沉重。
大家嘴上很少谈论，但是行走在院子里面，不少人脸上都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名消防队的轻伤员，坐在办公楼外台阶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自己包扎好的小臂，声音低沉，跟身边的赵越说起昨夜的伤亡数字。
“算上吴俊凯，这一次，消防队这边，一共死了四个人。”
“前面三个兄弟，都是在围墙缺口突破的时候倒下。吴俊凯是第四个。我们消防队已经很久没死人了，没想到再次的死亡是由同类带来的。”
这句话听得旁边路过的几个人脚步都慢了几分。
李申头上的纱布已经被曾萌重新更换处理过，头皮的裂口已经缝合完毕，眩晕的症状稍微缓解，只是脑袋依旧隐隐作痛。
他走到一旁，拿起对讲机，调到和消防队的专用频道。
“消防队，龙文岩，我是李申。”
对讲机电流沙沙作响，过了几秒，传来龙文岩疲惫的声音，背景里面可以听见搬东西、敲击砖石的响动，应该是还在带人修补围墙缺口。
“李哥，伤员那边情况怎么样？”
李申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几分沉重：“轻伤的都没问题，老宋他们重伤的几人暂时稳住，需要持续监护。吴俊凯，没能救回来，人走了。”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小会儿。
隔了片刻，龙文岩的声音再度响起，听不出剧烈的情绪波动，只是一种历经末世磨难之后，那种看透生死的平静，带着淡淡的怅然。
“小凯呀，二十六岁。他自己说过，他爸是开出租的，他妈在菜市场卖鱼。灾变前刚领了证，老婆怀孕四个月。灾变初期一家人就没了。半年前跟的我们，人很老实，干活踏实，不爱多说话，每次出任务永远冲在前面。”
简简单单几句，讲完一个人的一生。
没有慷慨激昂的悼词，只是陈述事实。在这个世道，许许多多的人，落幕就是这样。挣扎活着，拼尽全力，然后悄无声息倒下。
李申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战场这边我们已经大体打扫完毕。”龙文岩把话题转到现实的事务上，语气重新变得务实。
“城北丢下的战利品不少。大量枪支，看着都是制式的枪。有一部分应该是战斗中打坏、变形，但是依旧有不少完好的。还有那两台ATV改装攻城车，他们仓皇逃窜来不及开走，完整留在原地。另外缴获一大堆自行车、电单车，背包、燃烧瓶、刀具，数量不少。”
“围墙缺口，现在人手有限，我们只能先做临时封堵加固，要完全修复还需要时间。”
龙文岩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么多缴获物资，我们这边人手紧张，一边警戒据点，一边收拾战场，还要看护老弱，没有多余人力把这一大批战利品运送过来植物园。只能麻烦你们那边安排队伍过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