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过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脑袋又开始疼了，太阳穴两边一跳一跳的，感觉里面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纱布底下的伤口跟着一扯。心里默念，千万不要落下偏头痛。
“你该去躺着。”张薇薇看见了他。手里还拿着一叠叠好的干净衣服，是张姨拿来的，说是等会儿来给吴俊凯换上。
“曾萌说了，你脑震荡，又没休息到，不能再熬。”
“我知道。”李申说是说，没动。
“知道还不去。”张薇薇把衣服放在吴俊凯脚边：“还有我呢，不会有事的。”
李申靠在门框上，闭了一下眼，眼前转了一圈黑的，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他压下去，睁开眼。
“我想把这吴俊凯先送了。”
“吴俊凯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张薇薇走过来：“你倒了，谁来管这一摊子？”
李申看了她一眼。张薇薇和最早看到的时候已经完全是两个人，那个时候柔柔弱弱的，因为要保护可可，强行坚强着。现在的她漂亮还是那么漂亮，但更多了一股干练，撑起了植物园一大堆的琐事，完全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大管家做派。
平时植物园众人都说张薇薇看着温温柔柔，但冷着脸理事的时候，大家也都服她。而张薇薇那灾变前的一面，只有在李申面前会时不时显露。
她站在李申面前，下巴微微抬着，等着他回话。
“好，我先去躺一会儿。”李申说：“这边准备好了，就叫我。”
他往自己房间里走。走到一半，赵溪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
“你怎么不睡了？”李申知道赵溪并没有休息多久。
“睡不踏实，不如晚上再睡。”赵溪活动着脖颈：“看你脸色也不好。”
“脑震荡。”李申笑了笑：“曾萌让休息。”
“那你还不快去休息。”赵溪也是这样说：“植物园有我们呢。”和张薇薇一样的话。
李申点头，回到了房间。
没有脱衣服，直接倒在床上。刚躺上，眼睛就越来越重，后来就闭上了。
他睡得不踏实。
梦里全是声音，那些枪声、爆炸声、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他想去抓什么，手伸出去，抓了个空。然后他醒了，天已经暗了。
床头放着一碗粥，凉了。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张薇薇的字：“明天早上安葬，你先睡。”
他把粥喝了，凉的，没什么味道。喝完躺回去，又睡。
第二天一早，李申醒过来。头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了一些，不那么跳了。他打算先去送送只见过几面的吴俊凯。
吴俊凯安葬的地方选在植物园南侧树林边缘的空地。
那一片树林边缘早已经划作园区的安葬之地，小美和林婉婉长眠于此。没有墓碑，只有木板，上面写着名字。
早就有老王安排的两个人，提前过来挖好了墓穴。土坑四壁修整整齐，坑底垫上一层干燥的干草。
四周已经三三两两有了一些人。都是园区内自愿过来送行的，在陆续集合。
大部分是昨夜参与过救援的人员，也有不少听闻噩耗，心里过意不去的普通劳作人员。
曾萌没有到场。医疗室里面老宋依旧处在危重状态，体温、血压时时刻刻都在波动，必须有人寸步不离监护，她和谭宗敏两个人轮班，脱不开身。
周驰、赵越、吴顺、方博四个人抬着简易木板担架。吴俊凯裹着白布的遗体安放在上面。他们缓步向着南边的林地走来。
吴俊凯不重，灾变后人都瘦了，但他们走得很慢，从办公楼到南边树林，走了有五六分钟。
张姨是植物园里算和吴俊凯最熟的人，毕竟她以前是待在消防队。
她手帕按在眼角，不停擦拭止不住淌出来的眼泪。
想起在消防队的时候，他经常会过来帮自己做事，话不多，干活踏实。往昔零碎的片段此刻一一浮上心头，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
张薇薇和莫晓把他身上的白床单重新整理了一遍，把露在外面的手塞进去，把床单的边角掖在身下。
然后她们又在外面裹了一层干净的布，是从库房里找出来的白帆布，原来用来盖设备的。
前来送行的人站在土坑四周。没有哀乐，没有繁复的仪式，末世之中，所有的告别都被压缩到最朴素的模样。
李申站在坑边，看着吴俊凯的脸。他想起来昨天龙文岩在对讲机里说的那些话，这在灾变前就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他蹲下去，把吴俊凯的白帆布边角掖了掖。布是新的，有点硬，他用手搓了搓边，让它软一些。
张薇薇站在他后面，手里捧着一束不知道从哪里摘的野花。
深秋能有花就不错了，就像这个葬礼一样，有就不错了。绝大多数的人都是死在哪里，就倒在哪里。有些人更惨，还没死透就入了行尸的口。
那小小的白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叶子上有虫咬的洞。张薇薇把花放在吴俊凯胸口的位置，白帆布上面。
老王蹲在坑的另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他把烟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放在坑沿上，让烟自己烧。
“他抽烟不？”老王问。
“不知道。”李申说。
“放着吧。”老王看着那上升的烟雾：“不抽也放着，是个意思。”
一个消防队的轻伤员，就是昨天跟赵越说话的那个，走到坑边，站定。
他胳膊上的绷带换过了，白净的。
他低头看着吴俊凯，站了有半分钟，然后弯腰，把头上一顶灰色的棒球帽取下。那顶帽檐上有汗渍的帽子被放在吴俊凯头边，帽檐朝下扣着。
“小凯。”他声音很低：“你一直想要这帽子，我应该早点给你。这下你带着过去吧。”
然后他又站起来朝向李申：“李哥，你讲两句？”
李申有点为难，他不擅长在这种场合发言。
“吴俊凯，消防队的一员，我们的战友。”李申赶鸭子上架：“灾变后一直勤恳，每一次危险任务永远冲在前头。今天，我们在这里送他最后一程。希望他能保佑我们重返文明。”
没有长篇大论的悼词。末世的泥土，不会听华丽的言辞。
“入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