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很长,还有很多新加入的人员。
李申一页一页翻完,手指轻轻摩挲纸面。
每一个人的过往、长处、短板、现在手上扛的活,清清楚楚摆在本子上。甚至方博那条 “祥瑞”,陈宇正在养伤,钱立人的监视备注,也都老老实实记在下面。
“做得很细。” 李申合上厚本子:“这一本放我这边,然后再做一份副本。”
“我已经抄好了三份副本。” 张薇薇说道:“这是活页的,后续人员有岗位变动、负伤、新来幸存者加入,我会随时更新。”
李申把本子放下。
窗外,工坊方向隐约传来焊机滋滋的声响。
纸上写得再清楚,终究只是文字。真正支撑植物园活下去的,是本子上这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辛苦你这个大管家。”李申笑了笑。
张薇薇浅浅一笑回应,收拾好散落的几张草稿纸:“事还多呢。冬天眼看越来越冷,台账只是第一步。”
“还有个事情你看这资料发现了吗?”张薇薇望向李申。
“什么事情?”李申确实不知道还有什么信息。
“这个月过生日的,我标注了生日,有四个。”她直接和李申说。
“谁?”
“小雨、方博、赵越、林小北。”张薇薇说:“特别是小雨,十八岁了。”
“已经十八岁了?”小雨在李申心里还是一个孩子。
“我想给他们过个生日。”张薇薇说出自己的想法。
“过生日?”
“对。”张薇薇点头:“以过生日为名,大家聚一聚。”
李申看着她。
“这次消防队的事,大家都经历了伤亡。”张薇薇说:“虽然死的不是我们的人,但......”
她没说下去。
“多少士气低。”李申大概知晓。
“是的,低。”张薇薇也是这样想的:“大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压着。吴俊凯死了,老宋还躺着。消防队那边还死了好几个。大家看见了,知道了。”
“末世哪有不死人的。”李申没有多说。
“我想借这个机会让大家吃一顿好的。”张薇薇说:“你也说过,末世里,提升士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好好吃一顿。”
李申想了想:“行。你安排。”
张薇薇去准备了。
依然做了蛋糕,依然不漂亮,比蒋昕做的差远了。
颜色发黄,表面有裂纹,但是松软,闻着香,有鸡蛋和糖的味道。
张薇薇在上面抹了一层红糖水,当奶油用。红糖水是热的,抹上去渗进蛋糕里,颜色深了一层。又用花生碎在上面摆了个“18”。
她看着那两个数字:“小雨十八岁了。”
她想起小雨刚来的时候。那时候小雨不说话,躲在曾萌身后,谁跟她说话都不应。张薇薇给她端饭,她躲闪。曾萌说,孩子精神受了刺激,需要时间。
张薇薇那时候想,这孩子,能不能好,看她自己。
后来,随着植物园众人的关心,小雨慢慢好了。开始跟人打交道了,最喜欢的就是跟着老王学种菜。后来赵溪教她射箭,她也学,就是慢一点,但认真。
现在,小雨十八岁了。张薇薇给她做蛋糕,插蜡烛。
她想着,笑了一下。末世里,还能给一个十八岁的孩子做蛋糕。这件事本身,就是个奇迹。
“行了,凑合。”
蜡烛插上去,四根。每根代表一个人。
聚餐定在那天晚上。
食堂里,张姨打主力,莫晓帮忙,做得很丰盛。
每到这个时候,就是桌餐。除了值班的人员,大家都围坐在了一起。
蛋糕摆在桌子中间。蜡烛点着了,火苗晃着,照着每个人的脸。
张薇薇站在桌边:“今天,我们给这个月过生日的四个人庆祝。”
她看了看小雨:“小雨成年了,十八岁。方博、赵越、林小北,也过生日。”
大家鼓掌。
“蛋糕等会儿切。”张薇薇说:“先让李哥说两句。”
她看向李申。
李申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没想到张薇薇会让他说话,愣了一下。
“我?”李申完全没有准备。
“你。”张薇薇笑着:“你是我们的带头人,这种场合得站出来。”
李申站起来。他看着桌边的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末世以来,他已经学会了安排活,下命令,做决策。哪怕是鼓舞士气都行。可这种仪式性的公开发言,说几句场面话,还是没有很好的掌握。
他下意识想要推辞,但是看着一双双望向自己的眼睛,只能稍稍往前半步,脑子里面飞快想几句要说的话。
“我——”他急中生智,看向小雨:“今天的主角是我们的寿星,特别是小雨,她成年了。我们先让我们植物园最小的成年人说几句。我再说。”
“领导果然都是最后发言。”赵越起哄了一下。
小雨站了起来,何雯雯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
小雨在桌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我写了一篇作文,是张明老师要求的,还没有交。”小雨声音不大:“就念给大家听吧。”
李申看着她,坐下了。
小雨手里的纸张轻轻铺平。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格子纸,上面是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
她声音不算特别响亮,语数也平缓,听着却有那么几分力量。
“《我的十八岁,还活着》。”
她念出标题,停了一下。
“以前读书的时候,我无数次想象过我的十八岁。应该是在秋天,一场漂亮的成人礼,有同学打闹,有我最爱的那一杯热奶茶。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十八岁,会活在废墟里,活在包围的围墙里。
那时的我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单词。我妈说,再坚持坚持就好了。
灾变降临的那一天,我还在学校补课。数学。老师在讲台上写公式,我坐在第三排,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
广播响了,老师跑,同学跑。我也跑。
我的世界一下子碎掉。
高楼还在,街道还在,但是熟悉的一切全都没了。
我看见过同学倒下,看见火光,看见无休止的逃亡。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去想未来,甚至不敢去想,我能不能活到十八岁。
那时候活着,只是本能。跑,躲,找吃的,找地方过夜,每一天睁开眼睛,先确认自己还没死。
我经历了黑暗,看到了有的人活着,比死了还可怕。
还好李哥救出了我,让我到了植物园。
可可把她的小熊塞给我,说抱着就不怕了。我没有抱。我不敢。
植物园的每一个人都拼尽全力,把我从死亡中拉回来。
十八岁,没有鲜花,没有热闹的游乐场。
可我还活着。
活着,不是单单指我的心跳还在跳动。
活着,是我能努力,有人需要我,也可以和大家并肩站在一起。
是大棚里面的青菜会长出来,炭窑的烟会升起来,医疗室里面有人拼尽全力把重伤的人从鬼门关拽回来。
是我们明明看见过那么多死亡,却依旧愿意认认真真去种地,去砌墙,去修理......去尽量恢复以前的点滴。
外面的世界,行尸游荡,还有更不如行尸的活人,一心想着掠夺和厮杀。危险一直都在,我们不知道下一场冲突会什么时候到来。
但是围墙里面,我们这些从各个地方逃过来的人,凑在一起。互相帮衬,一起坚定的活下去。
我的十八岁,还活着。
妈妈说过,十八岁是大人了。
可我现在的大人世界里,没有从前憧憬的那些美好东西。
但我拥有另外一样更珍贵的东西:一群愿意和我一起活下去的人。
我不奢求以后的日子会万事太平。我只希望,我们可以守住这一片围墙。希望更多的人,能像我一样,好好活到下一个生日。
十八岁,我还活着。这就很好。”
小雨读完最后一句话,轻轻把手里的文稿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