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的呼吸在夜里变得急促。
  李申坐在床边的办公椅上,长矛习惯性的放在随时可拿的地方,手指有节奏的张合,像是某种锻炼。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耳朵捕捉着房间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输液管里的水滴滴落,发出规律的轻响。赵越的胸口起伏,带动着引流管微微晃动。偶尔,他会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像是在梦里经历某种痛苦。
  李申睁开眼睛,用手电筒照了照引流瓶。积血比白天多了一些,但不是鲜红色,是暗褐色的,说明是旧血在排出,不是新的出血。
  他松了口气,关掉手电,重新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赵越再次醒了。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没有焦点,嘴唇蠕动着。李申俯身,耳朵贴近他的嘴唇。
  \"水......\"
  李申拿过水杯,小心翼翼地喂进去一小口。这一次赵越吞咽得很贪婪。“还要。”李申又俯身喂上了几口。
  \"不用说话。\"李申的声音在黑暗中很低,\"有什么需求你给我示意就行。\"
  赵越的眼睛转了转,似乎在辨认李申的脸。他的眼神明亮了几分,轻轻的吐出两个字:“谢谢!”
  \"不用谢。\"李申回应着他:\"你姐,你爸,都旁边休息。小石头和张明也都来了这里。张明病好起来了,大家都等着你快快恢复。\"
  “谢谢!”赵越再次说了一声,肩膀放松下去,眼睛重新闭上,但呼吸比刚才平稳、绵长了一些。
  李申坐回椅子上,拿过靠在旁边的长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管长矛的金属柄。这柄矛陪他杀了几十只行尸,矛尖换过一次,以前靠着连接器和铁丝固定的地方也换成了焊接,柄上的胶带缠了一层又一层。
  他想起第一次杀行尸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矛掉在地上。现在,杀行尸已经成了某种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杀人不一样。
  狗哥倒下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不是麻木,是某种更冷静的、更计算的东西:威胁,消除,继续。但事后,在夜里,他会想起那张脸,想起那声气管被血沫堵塞的咕噜声。
  \"你也杀过人了?\"赵越的声音突然响起,嘶哑,但清晰。
  李申转过头,发现赵越的眼睛又睁开了,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嗯。为了自救,也间接救了你。\"
  \"谢谢,那你杀人是什么感觉?\"
  李申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矛柄上握了握:\"没什么感觉。不杀他,他就杀我们。\"
  赵越的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但因为没有力气,表情显得有些扭曲:\"我......也是。那些畜生......该死。\"
  \"睡吧。\"李申说,\"你需要休息。\"
  赵越闭上眼睛,但嘴唇还在动:\"那天......还好遇见了你们......\"
  李申没回应,只是重新坐好,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
  天快亮的时候,赵溪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她那漂亮的大眼睛红肿消散了一些,精神也比昨天好了不少,显然睡过一会儿,但倦容还是很明显。
  \"辛苦了,你去睡吧。\"她声音很轻且沙哑:\"该我我守着了。\"
  李申站起身,长矛扛在肩上,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他凌晨醒过一次,喝了一些水,说了几句话。引流瓶里的血是旧的,没有新出血。\"
  赵溪点点头,表情明显要好了不少。
  李申走出去,来到厨房,在一处用不锈钢盆扣着的地方,拿了两个馒头。那是昨晚张薇薇特意为他准备留的。
  他一边吃,一边迈步到了三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那大板台当做的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窗外,天色渐亮,围墙外的行尸嘶吼声变得稀疏。新的一天开始了,而他还活着,他们还活着。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几天,这个废弃的植物园进入了一种紧张的平静。
  张明恢复得很快,第二天就已经能自由的活动了。虽然脚步虚浮,但不再需要人搀扶。大家也没为这个病号安排任务,他就主动承担起教孩子们认字的任务。于是可可和小石头脸上的笑容就变少了。
  每天上午在温室旁边的一块空地上,张明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可可和小石头并排坐着,手里拿着小木棍,跟着比划。
  \"这是'木',\"张明说,声音还有些虚弱,但清晰:\"树木的木。你们看,一竖是树干,两边的撇捺是树枝。\"
  可可歪着头,认真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结构是对的。小石头写得更快,笔画也更工整,显然之前有过一些基础。
  \"小石头学过!\"可可明显有点不服气。
  \"赵爷爷教过一点。\"小石头说,眼睛盯着地上的字,\"他说,认字才能看懂说明书,以后那些工具我们才会用。\"
  张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他说得对。认字,才能自己解决问题,不用总靠别人。\"
  “我有李申哥哥,我有周驰哥哥,他们会帮我的。”可可嘟着小嘴。
  一楼的医疗室里,赵越的状态也在缓慢好转。葡萄糖和蛋白粉的支持让他有了些力气,能自己吞咽流食,甚至还斜靠了一会儿。
  周驰每天检查引流管,记录尿量,换药。
  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虽然只是医学生,但已经像个真正的医生。
  \"引流液减少了,\"他对赵溪说,\"颜色也变浅了,说明肺在愈合。\"
  赵溪坐在床边,给弟弟削一个火龙果,这是从温室摘来的。季节不对,水果已经显得很珍贵。大家都默契的选择留给赵越,连可可都一样。
  她的动作很轻,将红红的果肉削成小块,放在碗里。
  \"他要好了吧?\"赵溪冲着周驰发问,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期待,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惊走什么。
  \"会好的。\"周驰说,把听诊器收进口袋,\"但需要时间。肺上的伤需要养的。养上一个月应该能正常活动。三个月就差不多能全面恢复了。急不得。\"
  赵溪点点头,把削好的火龙果小块,小心的用筷子喂到赵越嘴边。
  赵越张嘴,咀嚼,吞咽。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天清明了许多,能跟上对话,甚至能开几句玩笑。
  \"姐。\"赵越一边咀嚼一边说:\"你瘦了,不过还是这么好看。对吧,周医生?\"
  \"闭嘴,吃你的。\"赵溪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