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又在嘴里念了几遍。
  “尚暖。”他点点头:“‘尚’是仍然的意思,‘暖’是温暖的。灾难之后看到了太阳,心里仍然是暖的。比‘未寒’积极,比‘更坚’自然。而且‘暖’是仄声......”
  他顿了一下。
  “‘暖’是仄声,那下联就变成仄声收尾了。不行,下联必须平声收尾。”
  莫晓的脸微微红了,退后了一步。
  “其实‘未寒’挺好的。\"李申开口了。
  张明看向他。
  “不苦。”李申说:“‘心未寒’不是苦,是倔。经历了这么多事,心还没有冷掉,这不是倔是什么?过年贴这个,挺好的。比那些‘恭喜发财’真实一万倍。”
  张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在红纸上正式写下了这两行字。
  上联:雪后逢春人犹在
  下联:劫余见日心未寒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
  “横批呢?”周驰问。
  张明又提笔想了想。
  这次没纠结太久。
  且活且前行。
  五个字,写在一张单独裁好的小红纸上。
  “行吧。”老王点了点头:“就这个。”
  周驰嘴巴动了一下:“不如我的‘活着真好’。”
  李申说了句:“这幅贴办公楼大门,其余谁写的贴谁门上。”
  接下来是贴。
  “左边高了!”
  “右边才高!你眼睛歪的!”
  “我眼睛好的很,倒是你,老花眼吧?”
  “我才二十,花什么花!”
  周驰和赵越站在凳子上,正为一副对联的横批争论不休。
  上联在右,下联在左,横批在门楣上方。歪了一点点,但颜色鲜亮,在灰扑扑的铁门上像两团火。
  所有人退后几步,站在院子里看。
  “好看。”小石头说。
  “确实好看。”张薇薇也点头:“比我想的好看。”
  “就是歪了。”何雯雯面无表情地指出。
  “你行你来。”赵越不服。
  “歪一点才有年味。”老王打断他们:“以前老家贴春联,哪个不是歪的?正经贴得板板正正的,反而没那味儿。”
  众人又笑。
  春联只是开始。
  赵越把红绳剪成一段一段的,分给每个人。大家系在手腕上、弩上、刀柄上、冰柜把手上、门把手上、甚至鸡笼的铁丝上。
  小石头给小黑也系了一根。小黑甩了甩头,没有挣,红绳在黑色的毛皮上像一条小小的围巾。
  “小黑也过年。”小石头蹲在它旁边,摸它的头。
  小黑舔了一下他的手,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慢悠悠地摇。
  气球被吹起来了。
  没有打气筒,全靠嘴。
  赵越一口气吹了三个,吹得头晕眼花,脸都涨红了。周驰接手,吹了两个。张薇薇吹了一个。
  老王说他也来一个,结果吹了半天只吹进去了三分之二的气,剩下的怎么也吹不进去,最后赵越帮他打了个结,那个气球就半瘪着飘在那里,比其他的小了一圈。
  “老王爷爷,你这个是残疾气球。”小石头指着说。
  “残疾怎么了?”老王不恼:“能飘就行。过年不嫌丑。”
  七个气球,六个圆的一个扁的,用红绳拴在一起,挂在办公楼大厅的横梁上。没有氦气,飞不起来,就那么垂着,在头顶轻轻晃动。
  但就是这七个气球,让整个大厅变了。
  原本灰白色的、冰冷的、充满金属和水泥质感的空间,因为头顶那几团红色,忽然有了一点温度。像一栋空了很久的房子,终于有人搬进来了。
  “还缺点什么。”张薇薇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太素了。”
  “贴喜字?”莫晓问。
  “那是结婚用的。”
  “管它呢,红色的就贴。”
  张薇薇想了想,从那袋婚庆用品里翻出几张喜字贴。
  不是“囍”字,是单喜,带金边。她把喜字贴在大厅的窗户上、门上、甚至冰柜门上。
  “冰柜上贴喜字?”周驰看着那个孤零零的“喜”字:“冰柜是喜事的象征吗?”
  “冰柜里有肉。”张薇薇理直气壮:“有肉就是喜事。”
  众人无言以对。
  何雯雯在走廊的白板上也贴了一个喜字。白板是开会用的,贴上喜字之后,有种诡异的喜庆感,像葬礼上放《好日子》。
  “别贴那儿。”赵溪路过:“看着别扭。”
  “哪里别扭?红色辟邪。”何雯雯不以为然。
  “那贴监控室门上。”赵溪说:“监控室也需要辟邪。”
  何雯雯想了想,真的撕下来,跑到监控室,贴到了门上。曾萌从里面出来,看着门上那个金边红底的大喜字,愣了三秒。
  “什么意思?”
  “辟邪。”何雯雯面无表情。
  “......哦。”
  办公楼外面也没有被忽略。
  赵越把红绸带系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上。树枝光秃秃的,系上红绸之后,远看像一条流血的伤口,近看倒是有点像寺庙里的许愿树。
  “这个好看。”小石头仰头看着。
  “像什么?”可可问。
  “像......红色的蛇爬在树上。”
  赵越在旁边听到了,手里的红绸差点掉下去。
  小石头又跑到温室门口,把一个喜字贴在了玻璃上。温室里的菜苗透过玻璃看过来,和喜字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魔幻。
  “菜也要过年。”小石头说。
  老王蹲在办公楼后面,守着那排香肠腊肉。他没有参与任何装饰活动,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人群,嘴角翘着。
  赵宏伟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老王,你看他们闹的。”
  “闹得好。”老王说:“人活着就得闹。闹才好。”
  赵宏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看着那排香肠在风里轻轻晃动,又看着院子里那些红绳、红气球、红喜字。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值几个钱,在灾变之前可能连路边摊的装饰都算不上。
  但现在,它们让这个灰扑扑的植物园,有了人味儿。
  “年三十还有两天。”老王忽然说。
  “嗯。”
  “腊肉和香肠是可以吃的。到时候红烧肉、卤猪头、毛血旺、你做的鱼,再配上张薇薇做些小菜......”老王掰着手指头算:“够丰盛了。”
  “还是和以前不能比”赵宏伟感慨。
  老王想了想。
  “不一样。”他说:“以前过年吃什么记不清了,就记得热闹。一大家子人,放鞭炮,看春晚,打牌,嗑瓜子,小孩满地跑。吃的什么反而不重要。”
  他顿了顿。
  “现在也是。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