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也沉默了，他注意到，那只摸眼镜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记得那个女人。
眼神冷静，动作干脆。他当时在心里给她的战斗力评了个级，不算顶尖，但在末世里绝对算得上是“能活下来的那一类”。可就算是这样的人，居然是被一只行尸偷袭，说没就没了。
最后还要被自己的同伴亲手送走。
这就是末世最真实的残酷。
昨天还并肩作战的同伴，今天就可能变成尸群口中的碎肉。没有预告，没有缓冲，没有“来得及告别”。而且你还得亲手把她变成尸体之后的东西处理掉，因为那已经不是她了。
“节哀。”李申说。
他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任何多余的话，在这个事实面前都是轻浮的。
“早就哀不动了。”眼镜男苦笑一声：“死的人太多了。见多了，就只剩麻木。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活着，尽量多活一天是一天。”
他指了指身后购物车上的宠物粮，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刺眼。
“就像这些，以前谁会吃这个？现在能抢到，就已经是好日子。”
李申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有些痛，问多了，只是往伤口上撒盐。这个道理他在末世才懂的。
“我叫龙文岩，再次见面，还不知怎么称呼？”眼镜男龙文岩看向李申，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亲近，是一种“既然都活着，那就认识一下”的平淡。
“李申。你龙姓挺少见。”
李申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了手。
龙文岩呆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李申注意到了。在末世里，握手这个动作已经几乎绝迹了。大多数人的交流止于语言，保持安全距离，随时准备动手或逃跑。身体接触是一种信任或者是一种试探。
龙文岩也走上前，两个人握了握手。手掌干燥，力度适中，没有那种刻意的用力。龙文岩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掌心有薄茧，不是干粗活的茧，是长时间握钢管磨出来的。
“上次谢谢你们留给我们的水。”龙文岩说，语气认真。
李申只是点了点头。
那次在超市，他们确实没有搬那些找到的矿泉水。不是因为大方，只是因为他们水源充足，不用这些来占空间而已。
但末世里，“顺便”和“善意”之间的界限本来就很模糊，李申也不打算去分清。
“你们这次出来，主要找什么？这一片我还挺熟的。”龙文岩问。
“药品。”李申没有隐瞒：“我们的存货快过期了，需要更新。”
听到“药品”和“存货”，龙文岩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贪婪的光，而是一种更急切的、像是溺水的人看到绳子的光。
“你们找到了吗？有消炎退烧药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了下去。
“怎么了？”李申问。
“我们住处有个孩子发烧，可能是感染。我们存的药很少，都用光了。”龙文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们有药吧？就是快过期的也行，我们可以拿物资来换。什么都行。”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衣服的下摆。这个小动作出卖了他刚才所有的平静。他很急，但他不想让对方看出来。在末世里，暴露需求就等于暴露弱点。
李申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到三轮车的车斗里，取出一个小塑料袋。透明的密封袋里，装着两板头孢。铝塑包装上的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头孢克肟分散片”几个字。有效期还有八个月。
这是他们今天的收获之一。
“这个可以吗？”李申说。
龙文岩的眼睛亮了起来，连忙点头。那种亮不是激动，不是贪婪，而是感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说出了一句很轻的“谢谢”。
李申直接把药递了过去。
龙文岩愣住了。
他的目光在李申脸上停了一秒。
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李申真的不打算先谈价格、不谈交换比例、不谈任何条件，就这么直接把药给他。
他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药，转头朝着身后的同伴挥了挥手。
“老宋，有药！拿罐头来换！”
守在推车旁的那个中年男人，就是拿两把菜刀的那个。他在推车里摸索了一阵，动作很小心，像是在翻找什么珍贵的东西。最后抱来了五个罐头和一小盒猫条。
罐头是宠物罐头，粉色的标签上印着一只白色的波斯猫。猫条的包装花花绿绿的，上面写着“金枪鱼味”“鸡肉味”“三文鱼味”。
李申看了一眼史立涛。
史立涛从花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李申不懂交换，他懂。他目光在那五个罐头和猫条上扫了一圈，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表情的意思是：还算公道。
五个宠物罐头加一盒猫条，在末世里换两板快过期的头孢，价格大致相当。不是等价，末世里没有等价，但谁也没占谁便宜。
李申接过了罐头和猫条。
他其实并不一定需要这几个猫罐头。但他知道，该做的交换一定要做。末世里最危险的事情之一，就是让别人觉得自己“太好说话”。一旦被贴上“有求必应”的标签，后面跟着的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替我们藏身处的孩子谢谢你。”龙文岩再次说。他把药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衣服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对了，再往里面走，行尸密度会变大。而且最近出现了几支抢物资的小队，下手很黑。不是那种‘路过顺手拿点’的黑，是专门蹲点、设伏、见人就抢的那种。”
他看了一眼李申背上的枪，又扫了一眼三轮车和他们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咽了回去。
“不过你们装备好，应该不怕。”
“多谢提醒。”李申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们会注意。”
又寒暄了几句。
龙文岩问了问他们上次碰见那边超市附近的情况，李申说不太清楚，他们已经有一阵没往那边去了。龙文岩说他们上周去过城南的一个批发市场，被行尸堵了，损失了一个人，不建议去。
对话到这里就自然地淡了下来。
末世里的人都知道，不宜久留。
在一个地方待太久，声音、气味、人流的聚集，都可能引来行尸。再说，双方的物资都堆在外面，谁也不会真正放心。
龙文岩朝李申微微点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末世里罕见的郑重。
“那我们先走了。希望下次再见，你们都还好好的。”
“你们也是。”
龙文岩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站在街中间，背对着李申，肩膀微微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来。
“这个......”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太有把握的事:“有兴趣一起搜个超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