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零三分，所有人从居民楼里撤出来。
阳光比正午偏了一点，从正头顶移到了偏西的方向，光线从灰白变成了带点暖色的亮白。街道上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灰尘味。
队伍沿着街道南侧，贴着墙根走。
不是所有人都走在一起，李申走在最前面，龙文岩走在他左边半步的位置，后面是何雯雯和赵越开着三轮车，车斗里放着龙文岩他们的改装购物车，再后面是龙文岩的人。大家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至于挤成一团，也不会散了联系。
脚步声被压得很低。穿胶鞋的和穿运动鞋的走起来没什么声音，只有蒋昕那双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工装靴踩在碎石上，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咯吱声。每次发出声音，他都会顿一下，像是在骂自己。
从居民楼到停车场坡道口不到两百米。
阳光正盛，但商场边的夹道被两侧建筑挡住了大半，只漏下来几条窄窄的光带。那些阴影里有什么，谁也说不准。
李申每走一段距离就会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几秒，确认前方没有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走到距离坡道口大概三十米的时候，林荻从后面赶上来，拍了一下龙文岩和李申的肩头。
二人止住脚步，看向林荻。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感觉什么。然后她转过身，目光朝身后的方向看过去，不是看坡道，是看他们来时的路。
“怎么了？”龙文岩问。
林荻没回答。
她端着弩，往路中间走了两步，目光从一栋楼的窗口扫到另一栋楼，又从另一栋楼扫到街角那辆翻倒的面包车。
所有人都停住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街道空荡荡的。
废弃的车辆、倒塌的广告牌、散落的垃圾，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阳光照在那些东西上面，影子黑得像墨。
没看出异常。
“我感觉有人在看我们。”林荻小声说。
李申的眉头动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去，居民楼后墙、绿化带、几棵枯死的灌木、一条窄巷。
什么都没有。
“刚才......”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好像有人在看我们。从那边。”
队伍中的周驰手搭在额前遮着光，往远处张望，心想“是不是老王他们？接应点应该在附近的。”
一行人保持着姿势，停在原处，四处张望。
除了树影斑驳，偶尔摇曳，什么都没有。没有晃动的人影，没有反光的镜片，没有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距离多远？”龙文岩问林荻。
林荻咬着下唇，握着弩的手指紧了紧。她又看了几秒，然后缓缓摇头：“……可能是我看错了。树影晃了一下，我以为是人。”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语气里那个“可能”没有去掉。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抱歉。”
“走吧。”李申转身：“保持警戒。进去以后，后脑勺也长着眼。”
队伍重新启动。
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就在前面。
混凝土坡道从地面高度往下倾斜，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墙面上大片大片的黑和红混在一起。坡道宽度大概三米五，对步行的人来说绰绰有余。
坡道口的地面上散落着几辆废弃的车。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横在入口正中间，车门开着，驾驶座上没有人，准确地说，没有活人。座椅上有一摊深色的污渍，时间太久，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阳光只能照到坡道的前十几米。
再往下，光线迅速衰减，到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就只剩灰蒙蒙的一片了。坡道在二十多米的位置拐了一个弯，拐弯之后什么都看不见，像一张张开的黑色的嘴。
李申在坡道口停下，蹲下来，目光往下探，所有人都跟着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空气从地下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发霉的气味，底下还压着一层淡淡的腐臭。
“停。”李申抬起右手，握拳。
所有人定住。
坡道在前方十米处拐了个，拐角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那种行尸特有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嗬嗬”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辆侧翻的轿车旁边，有一只行尸。
不是站着的，是坐着的，准确地说，是半靠着轿车的侧身，背部抵着车门，两条腿伸在前面，头低着，像一个人坐在路边休息。
但它不是在休息。
它在动。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头部偶尔微微转动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李申看向龙文岩，向他确认是不是上午侦察的时候，这里还没有行尸。龙文岩摇摇头，确认没看到过。
行尸是变化的，不会一成不变的在原地等着你。
看着李申举起了枪，龙文岩小声的说：“落单的，就别浪费子弹了吧？”
李申觉得有道理，向龙文岩点了点头。
龙文岩转头，朝蒋昕点了一下下巴。
蒋昕没有犹豫。他把消防斧交给旁边的赵雪东，右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猫着腰往前摸。脚步很轻，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到。
他经过何雯雯身边的时候，何雯雯侧身让了一下，枪口始终没放下来。
蒋昕摸到行尸靠着的车尾，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伸出去，扣住行尸的下巴往后一扳，右手的短刀从耳后的位置斜着捅进去。
“嘶——”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刀插进了一块厚实的湿木头。
行尸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四肢猛地张开又缩回去，然后整个塌软下来。蒋昕托着它的头，慢慢把尸体放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人。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蒋昕蹲在那里，等了几秒，确认行尸不再动了，才把短刀抽出来，在行尸的衣服上蹭了蹭，插回腰间。他回头，朝李申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让李申几个看得咂舌。他们受李申影响，喜欢用长矛这类长武器，保持一定的安全距离进行击杀。后来有了手搓的步枪，更是贯彻着离远一点，更安全的理念。
而蒋昕这种，抵近悄无声息的击杀，除了胆大，还要有不简单的身手。
周驰对李申小声说了句：“好像史立涛之前也是这种靠近偷袭。”
龙文岩笑了笑，向蒋昕招手让他回来。
蒋昕刚动，又一只行尸从车旁晃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