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那边也在检查。
老宋的手臂上有一道刀伤，不深，血已经自己止住了，伤口边缘凝了一层红色的血痂。赵越用碘伏棉签给他消了毒，缠了两圈纱布，整个过程老宋一声没吭，眼睛一直盯着地上小王的尸体。
方晴的左手手腕被人踩过，肿了一圈，但没有骨折的迹象。赵越让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张开、对指，功能正常，只是软组织挫伤。给她喷了云南白药的喷剂：“这只手别用力，一周左右就好了。”方晴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很是黯淡。
赵雪东的太阳穴被枪托砸开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看着吓人，但拨开头发检查了一下，只是眉骨处被打得皮开肉绽，没有伤到颅骨。
瞳孔对光反射正常，意识清醒，除了有点恶心之外没有别的症状。“轻度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赵越用纱布按着他额角的伤口，压了两分钟，血止住了，然后贴了一块大号的创可贴。赵雪东坐在翻斗车的轮子旁边，看着小王的方向，一言不发。
小王躺在推车旁边，身上盖着一件从地上捡起来的蓝色外套。他自己外套的胸口有两个焦黑的洞，边缘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林荻跪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块从物资堆里翻出来的白毛巾，正在擦他脸上的血。但血已经干了，擦不掉，只是把灰白色的皮肤擦得泛红。
小王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林荻的动作很慢，很轻柔，很机械，像一台断了电的机器还在执行最后的指令。
检查完众人，周驰走到李申面前，摇了摇头：“还好，都是皮外伤，没有大碍。就小王……”
他没有说完。
所有人都在看小王。
赵雪东第一个没忍住，他的感情最细腻。
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小王的尸体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小王的头发。他的手指在那些已经失去光泽的发丝间穿行，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然后他对着林荻说：“别擦了......”忽然缩回手，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老宋站在赵雪东身后，嘴唇在发抖。
他张了几次嘴，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到了嗓子眼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变成一串含混不清的、气声一样的呜咽。
他伸出手，想拉赵雪东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中，像一条被割断了绳子的缆索，不知道该放下去还是收回来。
小陈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他没有哭出声音，但他的后背在剧烈地起伏，像一台过载的发动机，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声被强行压住的、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抽泣。
方晴站在人群外围，用那只还能动的手不断地擦着泪。但越擦越多，眼泪无声地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水滴，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龙文岩来到小王的尸体旁边，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右边那一片镜片已经完全碎裂了，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把透过镜片看到的世界切割成了无数个细小的碎片。
他没有扶正它，也没有摘掉它，就那么让它歪着，让那个破碎的世界继续在他的视野里碎着。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李申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像是在一步一步地丈量这段短短的距离。
每走一步，他的肩膀就放松一点，腰杆就挺直一分。走到李申面前的时候，他的背已经完全挺直了，碎裂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重新聚拢。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抱。
他抱住了李申，双手用力地环住了李申的肩膀，下巴抵在李申的肩窝里。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那种不受控制的颤抖，而是一种被用力压制的、像地震一样从最深处传递上来的震动。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的声音不大，闷在李申的肩窝里，听起来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鼻头发酸的笃定。“我就知道。”
李申没有动。
他任由龙文岩抱着，右手缓缓抬起，在他背上拍了拍。手掌触到的是龙文岩的冲锋衣，布料粗糙，沾满了血和灰，下面是嶙峋的肩胛骨，像一对即将折断的翅膀。
龙文岩松开手，退后一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碎裂的镜片，然后重新戴上。
镜片还是碎的，但至少干净了一些。
“说说情况。”李申看着龙文岩。
“我们是走到半道被伏击的。”龙文岩开始诉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熟悉的沉稳。
“我们从超市出来，沿着老路往回走。这条路，我们走了两天，今天你们电车还跑了一趟，一直都没有问题。”
“这最后一趟了，我们推着车走得很慢，但一直都很警惕。每个路口都先观察再过，每隔几分钟就停下来听周围的动静。”
“老宋前出了很远探路，也没发现问题。”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那排底商的黑洞洞的窗口，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个时刻。
“走到这个路口的时候，我闻到了烟味。不是那种烧柴火的烟，是香烟。我就觉得不对。我们已经来回走了好几趟，从来没有遇到过活人。”
他停了一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他们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来的，前面的巷子、后面的街道、还有那边那栋楼的一层，我们被堵在路中间。”
“第一时间，感觉对方只有十个人，我们能打。”龙文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也确实能打过他们，如果没有枪......”
“蒋昕冲得最快，他直接冲向了那个光头。”
龙文岩看了一眼蒋昕的方向。蒋昕坐在推车上，重新披上了一件衣服，他低着头，没有听这边的对话。
“蒋昕第一下就把光头打倒了。一脚就把那光头踢得踉跄了好几步。”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枪响了。”
“打的是小王？”
龙文岩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小王……小王站在最前面，两枪，胸口和肚子……他倒下去的时候，还在喊‘龙哥快跑’。”
龙文岩的喉咙哽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眉心，继续说道：“四把枪。我们只有林荻一把弩......如果是一把枪，我们也许还能拼一下，我们的战力你也见过，我们能打。但四把……他们分散站着，最多近一个人的身。我再让他们冲，就是送死。”
“所以你让投降。”李申说。
“是。”龙文岩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苦涩的冷静：“在幸存者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鬣狗……这种专门劫掠的队伍，一般只抢物资，不杀人。他们管这叫‘留种’，把羊杀光了，以后就没得吃了。我之前遇到过两次，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丢物资，人都能活下来。”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我一看到四把枪，就知道打不过。我让老宋别动，然后按了对讲机。我知道你们在附近，我知道你们有枪，我知道……”
他看着李申的眼睛：“我知道你说过的话算数。我只能赌，赌你们能赶到，赌你们能找到我们，赌……赌你们愿意帮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