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是真的坚强，他们对小朵也是真的爱。”赵越的声音没有往日的嬉笑：“他们说药品珍贵，用一点少一点，但给小朵用起来一点都不心疼。阿莫西林和头孢，比食物还金贵的东西，用在小朵身上就像不要钱一样。吃了不好，又换另一种。他们不是不知道药可能不对症，但手里就这些药，不用又能怎么办。”
赵越说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他本来只是闲聊，想打发坐不住的时间。
曾萌的手指停在书页上。
她的目光没有移动，但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慢慢合上书，封面在桌上拍出清脆的一响。
“再说一遍。”
赵越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椅子腿往后滑了半寸：“就......蒋昕说他们消防队的人，大病小病都吃阿莫西林和头孢。小朵这次也吃了不少，完全没效果......”
阿莫西林，头孢。吃了那么多天。完全无效。
这几个信息在她脑子里碰撞了一下，然后像齿轮咬合一样，咔嗒一声，扣上了。
“阿莫西林，头孢。”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赵越还在说，但曾萌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接通了，一个她之前一直忽略的信息突然跳了出来，清晰得刺眼。
小朵用过阿莫西林和头孢，剂量不小，持续时间不短，但完全没有效果。
这些药是β-内酰胺类抗生素，通过破坏细菌的细胞壁来杀死细菌。对链球菌、葡萄球菌、大肠杆菌这些有细胞壁的细菌，它们很有效。
但如果病原体没有细胞壁呢？
支原体。
支原体没有细胞壁。
所以青霉素和头孢对它完全无效。
所以小朵吃了那么多天的药，病情“时好时坏”，实际上根本不是时好时坏，是根本没有对症，病情一直在恶化。
偶尔看起来好一点，不过是孩子自身免疫力在硬撑，撑不住就又烧起来。
小朵的症状，长期发热、顽固性咳嗽、黄绿色痰液、进行性呼吸困难、胸痛，每一样都能对上。支原体肺炎在儿童中发病率很高，重症可以导致胸腔积液、肺实变，甚至呼吸衰竭。
完全符合。
曾萌的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上，低下头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行上，而是穿透了纸张，落在了一个更远的地方。
支原体肺炎用阿奇霉素治疗，两到三天内应该看到体温下降和症状改善。她已经给小朵用上了药，如果24小时内体温有反应，就能反过来印证诊断。
她咬着嘴唇，没有把话说出来。
还有一个可能。
结核。
结核分枝杆菌虽然对阿莫西林和头孢天然耐药，但它的进展速度通常比亚急性起病的支原体肺炎慢得多。小朵从发病到现在不过半个月，已经出现胸痛、呼吸困难、痰中带血，这个速度，支原体比结核更符合。
但两种病的症状有太多重叠，没有影像学和实验室检查，只有一个用药反应......
末世让专业的医生都难以施展。
曾萌睁开眼睛，把书推到一边，站起来。赵越和周驰都看着她，她刚才那一连串的反应太明显了，两个人都意识到出了什么事。
“萌姐？”赵越试探着叫了一声。
“你刚才说的那个，很重要。”曾萌看着赵越，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被点燃的锐利：“阿莫西林和头孢吃了那么多天完全无效，这个信息太关键了。如果是严重的肺结核或者普通细菌性肺炎，头孢用了这么久，多少会有一些压制效果，不可能完全没用。但小朵的病情一直在恶化，说明病原体对β-内酰胺类抗生素天然耐药。”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半度：“支原体没有细胞壁，β-内酰胺类药物对它完全无效。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小朵吃了那么多药，病情一直在加重。”
赵越愣住了。他只是随口聊了个天，没想到自己说的话变成了诊断的关键线索。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那现在怎么办？”
“已经用了阿奇霉素。”曾萌像是在教学：“如果我的判断没错，二十四小时内体温会开始下降。降了，就能确诊是支原体肺炎，就有方向了。”
赵越站了起来：“那就是支原体？能治？”
“如果确定了就能治。”曾萌说：“对症下药就行，阿奇霉素、克拉霉素、罗红霉素......”
“我们有吗？”
曾萌摇头：“植物园有极少量库存，阿奇霉素已经给小朵用了，还剩罗红霉素两盒，左氧氟沙星几板，是之前从药店搜的，没舍得用。但剂量不够，疗程更不够。支原体肺炎至少要用药两到三周，重症可能需要静脉给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肺结核我还是不能完全排除。得看X光片，还得看用药反应。”
周驰站起来：“我去看看X光机装好了没有。”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申出现在门口，额头上还有汗，手上沾着灰。
“萌姐，X光机装好了，赵叔让你去看看。”
曾萌跟着李申去了那间最角落的房间。
赵宏伟的活干得漂亮。
X光机立在房间中央，立柱垂直，悬臂水平，球管朝下，底座稳稳当当。
背面的墙上贴满了铅板，展开后用木板条压住、铁钉固定，拼接处用铅条压边，覆盖了整面墙的两米多宽、两米五高。操作位置用铅板隔出了一个半封闭的屏蔽区，铅玻璃嵌在屏蔽区的观察口上，透过它可以看到机器和患者的位置。
曾萌绕着机器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连接点。
球管的卡扣扣紧了，悬臂的铰链螺丝没有松动，电缆接口插到位了，控制台的旋钮都在默认位置。她又检查了铅板的覆盖范围和拼接缝隙，用手指沿着铅条压边摸了一遍，没有明显的缺口。
“没问题。”曾萌拍了拍手上的灰：“接电吧。”
赵宏伟把电源线插到墙角的插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