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不是来监工的，只是把午饭送到田边。
他推着小车到了树荫下。车上放着两个大铁桶，装了米饭和菜汤，桶盖一掀开，一股混合着玉米甜香和咸菜咸味的蒸汽涌出来。又端了一盆切好的拌有白糖的生番茄，依次放在旁边石板上。
“先吃，吃了再干。”李申开始招呼。
吴顺和刘大勇也在，他们率先说说笑笑走了过来。
李申拿起一根玉米棒，苞叶已经剥干净了，露出里面金黄的玉米粒。他把玉米棒递给刘大勇：“尝尝，薇薇姐才煮的。”
玉米棒是凉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水汽，刘大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甜。”
“刚熟的玉米最甜。”老王过来拿起一根也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等老了就硬了，只能磨粉。现在吃最合适。”
玉米地的新人还在那里没停下，吴顺用胳膊肘碰了碰刘大勇。
“你看他们。”他朝玉米地方向努了努嘴：“像不像我们当时？”
刘大勇看了看。
陈宇在玉米地里弯着腰掰玉米，汗流浃背，手臂上有被叶子割出的红痕，但干个不停。
“像。”刘大勇点了点头：“和我们在菜地里拔草、在围墙上搬砖的时候一样。拼命干，为了留下。”
“可他们比我们好多了。”吴顺感慨。
“那是我们自己的问题。”刘大勇没有犹豫：“现在想想，当时拼了命地干，值了。你看我们现在，不是俘虏了，是自己人。只要愿意付出，就安全，不用饿肚子。比在外面强一百倍。”
吴顺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过来了，别干了，吃饱再说。”老王看几个还在干，提高音量喊了一声。
几个新人这才慢慢过来。
陈宇接过碗，先喝了一口汤，又看着煮好的玉米。
“这是......我们自己种的？刚才掰得？”
“不然呢？”老王笑了，眼角的纹路到了一堆：“从播种到浇水到施肥，都是我们自己干的。”
陈宇没再说话，咬了一口玉米，籽粒在齿间爆开。
方博坐在他旁边，已经啃完了一个，正在啃第二个。他的吃相比陈宇快，但每一口都嚼很久，腮帮子鼓起来，像一只囤食的仓鼠。
“好吃。”他含混地说。
“当然好吃。”马桂芬坐在他们对面：“我种了一辈子玉米，最好的地，最好的种子，也没这么好吃。”
“为啥？”林小北发问，他的眼镜腿用胶布缠着，一边高一边低，看起来有些滑稽。
“因为......”马桂芬顿了一下：“因为大家学会了珍惜。”
她没再解释，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下午的太阳更毒了，活也更重。
秸秆要砍倒，用镰刀，一刀一刀，贴着地面割。
陈宇没用过镰刀，第一刀就砍偏了，刀刃嵌进土里，溅起一片泥点。他拔出来，第二刀又偏了，秸秆斜斜地倒下去，茬口参差不齐。
“手腕别僵。”刘国富从他旁边经过，手里握着一把镰刀，刀刃不算快，但用起来顺手。他示范了一下，左手抓住秸秆，右手挥刀，“唰”的一声，秸秆齐根而断。
“试试。”他把镰刀递过来。
陈宇接过来，模仿着他的姿势。
“好。”刘国富点点头，没多说，转身继续。他的腿不好，不能久蹲，就半跪着，每割几棵，他就撑着膝盖站起来，喘口气，再继续。
“老刘，你歇会儿。”老王从后面走过来：“腿不行就别硬撑，让年轻人干。”
刘国富没抬头，手也没停：“没事，农村人，干惯了。”
“随你。”老王没再劝，转身去看其他人的进度。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累了就歇会，别倒地里，麻烦。”
刘国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的右腿的筋一跳一跳地，但他咬着牙。他知道老王是好意，但这种好意让他更不敢停，停下来，就意味着被照顾，意味着被当成累赘。
灾变前，他是会计，管账本子，村里人都知道他腿不好，干不了重活，表面客气，背地里一样嚼舌根。现在已经是末世，到了植物园，他没资格再当闲人。
“刘叔，你......”陈宇再次好意关心。
“干活。”刘国富没抬头：“别分心。”
晒场在办公楼前面，还是当时那块水泥硬化的空地，现在铺满了玉米棒子。
孙海把最后一筐玉米倒上去，筐底朝上扣在地上，一屁股坐在筐沿上。
“终于完了。”他朝老王说。
老王正蹲在地上，把玉米棒子摆成一排。
李申走过来：“收了多少？”
“我们一亩大概有个八百多斤吧。”老王指着地上的玉米：“三亩地，六千多株玉米，掰下来将近两千五百斤棒子。”
“两千五？算不错了吧？”李申对亩产收成数量不清楚，不知道算不算多。
“这个亩产其实不行，偏低，而且脱粒之后也要大幅减少。”老王是清楚情况的：“我的目标是，把肥补充起，再把水跟上，亩产应该在一千五到两千。不过玉米是粗粮，人吃，鸡鸭也可以吃，算是对我们一个大的补充。”
他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目光投向田地南边，以前蔷薇园的位置。那里还有一片更大的地，种的是水稻，绿油油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等这批收完。”他的声音带着盘算的满足：“之前收小麦田里补下的玉米会和水稻一起熟。到时候，粮食只会越来越多。”
一旁休息的孙海，不懂种地，但他懂数字。越来越多的粮食，意味着越来越稳的立足之地。“植物园真是一个好地方。”
“别感慨了。”老王挺直了腰：“去把秸秆砍了，地要翻，下一茬不能误了农时。”
他转身朝田埂走去，脚步有些拖沓，但背挺得笔直。孙海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老头已经六十了，但在植物园，年龄似乎只是一个数字。
他赶忙把背篓扶正，跟上了老王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