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样。”李申猛的摇头。
“哪儿不一样?”
“鬼子做那些,是为了杀人。纯粹为了制造生化武器,无限制虐待、残害活人,不管死活。”李申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我们这个,试验的初衷,从头到尾是为了救人。不是在拿活人做料。这个性质,不能混。”
“性质不是嘴上定的。”谭宗敏说:“李申,我干了一辈子医生,我跟你讲讲我这双手。这双手今天敢往一个没同意的人身上打没把握的药,明天它就敢打第二针。下限这个东西,破一次就没有了。再说得难听点,我们的药什么底子我们自己清楚,土法子,粗提物,纯度多少都不知道,剂量全靠老鼠反推。今天往俘虏身上打,出了事,就是一条命。你不是最珍惜人命吗?你一直说一个人最差也会是一个基本劳动力。”
“还有一条你忘了,青霉素这东西,灾变前害人最多的不是没效,是过敏。过敏性休克,要命就在几分钟,正规药都得先做皮试。我们这锅粗提物,连皮试的资格都没有,往人体里打,就是没排雷就往前走。”
“现在是末世,是末世!”李申明显有点急:“我们不能拿以前的道德标准来约束现在。我要的是我身边的战友们活下去,要给他们提供一丝保障。真像你们说的,等药都用完了,人都快死了,再来试验,一切都晚了。”
谭宗敏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面两种念头剧烈地撕扯碰撞。
理智上,他明白灾变之后抗生素存量越来越少,未来一定会出现伤员严重感染,无药可医,只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去的局面。可情感与多年医生的职业伦理,又强烈抵触拿俘虏做活体试验这件事。
“道理我懂。”谭宗敏有几分理解李申,声音带着挣扎:“可对象是俘虏。他们就算是敌人,已经失去反抗能力。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底线就很容易一步步往下退。今天我们为了测试救人的药拿俘虏做实验,明天会不会为了别的目的,随便拿人做别的试验?伦理的边界一旦踩破,很难收回来。”
曾萌也接过话,眼神坚定:“我也很难接受。药物试验,受试者必须是自愿。俘虏是被武力控制住的人,他的同意,又有多少是真正发自本心?他敢不同意吗?生命掌握在我们手上,很多人会为了苟活,被迫点头。这种知情同意,是虚假的。”
“我不是说抓到俘虏,就直接拖过来强行打针。”李申试图把自己的想法解释清楚:“首先前提依旧是,受试者知情,有选择权。可以告诉俘虏:现在有一份感染之后救命的试验药物。接受试验,可以换取优待,比如改善伙食,减轻关押条件;拒绝,也不会额外施加折磨。不是抓过来强行注射。”
“可本质上,他们依旧处于我们的囚禁掌控之下。”曾萌反驳:“生存的选择权握在我们手里,这种环境下,很难谈得上真正的自愿。”
“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我反而觉得这是最优解。”李申的声音也沉下来了:“灾变之前,新药物的研发,同样会开展人体临床试验,会给人花钱让人来试药。以前是花钱,现在是决定惩罚,不是一样?我不学医,但是知道这个事情。”
曾萌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是。”她很平静地说:“会有临床试验。”
李申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所以这道题我不跟你争轻重。”曾萌把记录本往他面前推了推:“我跟你讲程序。灾变前的药是怎么出来的?实验室,动物,一期二期三期,一层一层把风险剥掉,最后才轮到人,而且是签了字的、随时可以退出的志愿者。灾变前国外出过一桩药害,孕妇吃的止吐药,动物身上过关了,生下来的孩子没胳膊没腿。规矩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拿这种事一条一条喂出来的。我们现在的水平在哪?动物刚过关。中间差的不是良心,是一整套我们根本没有的东西,纯化、质检、抢救预案。拿俘虏补这一段,不是缩短流程,是跳崖。”
“那换个角度想。”李申继续争辩:“如果往后我们的队员,严重感染,正规抗生素全部耗尽。明明我们手上有这么一份粗制品,却因为没有做过人体测试,完全不敢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高烧感染死去。到那个时候,我们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想办法拿到人体的试验数据?”
这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曾萌和谭宗敏的心上。
他们两个人都想象得到那幅画面。自己朝夕并肩的同伴,躺在病床上,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自己明明以前可以进行改良救命的东西,因为以前没有处理,闲杂只能看着生命一点点流逝。
“你不是最珍惜人力的吗?你常说末世已经没有多少人口了,每一个人都是宝贵的。”曾萌又找到一个点,一个李申经常挂在嘴边的:“你给俘虏定的是劳动改造,让他们不管怎样都能做出贡献。你还说消防队他们处决俘虏是浪费了资源。”
“这就是他们的贡献,如果牺牲一个人能救更多的人,我愿意让人少的牺牲。同时在我可以牺牲的名单里,是按亲疏远近来排行的。”能明显感受到李申的变化:“对于我来说,现在没有电车选择难题。只有我自己的末世最优解。牺牲一个俘虏能救下,你,救下谭医生,救下老王、可可、薇薇姐......我愿意。就算牺牲十个救你们一人,我也愿意,我就这么自私。”
“我没有说完全彻底否定这条路。”曾萌沉默很久,明白李申的选择是为了他们,再缓缓开口:“但是门槛必须抬得极高。我们要的是流程化,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谭宗敏眉头依旧紧锁,脸色没有放松:“就算如此,我内心依旧十分抗拒。作为医生,我本能抵触这件事。如果可以,我可以当受试者。”
李申理解曾萌和谭宗敏的坚持。他们是那种难得的、讲道德的医生,他们的底线是希波克拉底誓言。但他也明白,植物园需要这种药。如果有一天,抗生素用完了,一个普通感染就能杀人。
李申清楚,如果是以前的他,同样是不支持的。可现在他经历了这么多,已经一步步开始适应末世,他更能明白末世的残酷。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以后想要文明复苏,还有更多代价要付出。
“灾变前也有跳过流程的。”李申放缓了语气:“你们知道的那些事,应该比我多。”
“有。”曾萌点头:“在灾变前,直到1979年,那些事才被关起来,写进法律里防着。你现在要做的,是把那道防线拆了。”
“不,我们是在重走文明的路,把公元前亚历山德里亚的事加速的再来一遍。”李申认为他在救人:“就算事有了法规,那前几年的非常时期,同样有很多的流程简化。那些人,他们都开玩笑说自己变得爱看短剧。我们现在比那时惨了千百倍,不是更应提速快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