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电房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气味。
李申、张明、周驰三人围着工作台，八块锂电池整齐排列，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每块电池的正负极都接上了粗壮的硅胶线，线头镀着锡，在台灯下泛着银亮的光。
“先并联。”李申戴上护目镜：“正极接正极，负极接负极，电压保持60V不变，容量叠加。”
他用液压钳把接线端子压紧，每一个都用力摇晃测试，确保不会松动。电池之间的连接线尽量短而粗，减少内阻和发热。
“BMS接哪里？”周驰问。他负责打下手，递工具、固定电池、记录数据。
“总正总负。”李申指着电池组两端的粗线：“BMS的P-接电池组负极，P+接输出正极，B-接电池组负极，这样BMS才能检测总电流。均衡线......”他数了数：“磷酸铁锂是16串的，但换电柜的电池内部已经有均衡电路，BMS只需要检测总电压和总电流，所以简化了设计，只从总正极引出采样线，接入BMS的电压检测端口。”
这是最繁琐的工作。李申把BMS是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上面布满了芯片、电阻、电容，还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他把它固定在电池组上方的绝缘板上，用扎带绑紧，然后一根根接上线。
“最后一步。”他深吸一口气：“接入系统测试。”
配电房里，原有的铅酸电池组还摆在电池架上，八节深绿色的电池，表面有些发白，是硫酸氧化的痕迹。李申把新的锂电池组并接在铅酸组的旁边，各自通过BMS和隔离二极管，汇流到母线排上。
“这样。”他指着接线图给张明和周驰解释：“充电的时候，光伏或者发电机来的电，同时给两组电池充电，各充各的，BMS管理各自的截止电压。放电的时候，两组电池同时出力，锂电池承担大电流，铅酸作为缓冲。”
他合上电池组的开关，BMS屏幕亮起。
“别烧起来，锂电池着火可救不了。”周驰有些担心，突然说了句：“那些电动汽车瞬燃的视频我以前看了不少。”
“磷酸铁锂的热稳定性比三元锂好得多，”李申解释：“而且BMS有过温保护。咱们再做个物理隔离，电池组放在通风的金属箱里，周围不放可燃物。”
“那我们接下来做什么？”张明在一边发问。
“更多的电池，更多的板子。”李申说。
“明天。”他转过身，开始安排事情：“张叔和周驰跟我一起，把线路再优化一下，做个自动切换的继电器电路。赵溪、赵越继续找光伏板，能找多少找多少。赵叔和老王，把配电房的通风和防火再完善一下。”
夜幕降临，植物园办公楼里亮着几盏灯。
楼外的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光线。这是团队的铁律，夜里绝对禁止漏光，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窥视。但在这层厚重的布幔之内，楼内那稳定、明亮的LED白光，像一条安静的河，流淌过每一个角落，将末世的黑暗与寒冷隔绝在外。
在灯光下，可可抱着毛绒小熊，自言自语；小石头翻看着《昆虫记》，不认识的字太多，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老王借着灯光，在修理一把损坏的椅子；张薇薇在厨房收拾，小声呢喃着“tonight, we have light. tonight, we are safe.”。
李申在桌前，借着充电台灯的光亮，继续完善他的电路图。线条在纸上延伸，像一张逐渐成形的网，把分散的电池、板子、设备，编织成一个完整的系统。
赵越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冒着热气。
“李哥，给你。”赵越把杯子放在桌角，“热水。”
李申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杯子。
“谢了。”李申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目光又落回了图纸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赵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视线落在李申密密麻麻的图纸上，“李哥，你不累吗？”
“累呀。我不是学这个的，又没资料可以查，琢磨这个累得很！”李申说得很自然：“但得想清楚。电是咱们的命根子，不能出错。”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节点：“你看这里，管理系统和电池的接口。电压采样要准确。我得加一个隔离放大器，防止干扰。还有这里，继电器的触点容量要够，发电机启动电流大，小了会烧触点。”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元件，都关系到这栋楼里十个人的安危。
赵越静静地听着，看着李申淡淡的倦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不是的，李哥。”
李申放下笔，有些疑惑地看向他：“什么不是的？”
赵越斟酌了一下语言，声音低了下去：“我是想问你......你为着我们十个人忙前忙后，你不累吗？”
这问题让李申愣了一下。
屋内灯光如水，屋外风声如吼。
“累，也不累。”
李申肯定的回答，捧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热水。
“但得生存有不累的吗？”他把杯子放下，语气里带着坦诚：“末世前，我觉得这世界很累。开会累、PPT累、KPI累、还房贷累，人际关系更累......”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一种看透后的轻松：“那时候每天一睁眼，脑子里就是这个世界好复杂，生活好复杂，那就是累。”
“现在好了，没有以前那些所谓的复杂，只有生活的纯粹。”
李申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字字清晰：“现在，纯粹的就一件事，是怎么让十个人活下去，而且活得像个人。”
赵越看着他，没有说话。
“让监控亮起来，让围墙固若金汤，让粮食够吃，让水够喝，让可可和小石头还能有传承。这些比开个会，做份PPT，难得多，也累得多。”李申重新拿起笔：“但这种累，是一种纯粹。睡一觉起来，我知道我要干什么，知道我干的这些事能换来什么。我们正在一步一步从废墟里，重建一个微型的、可靠的、属于人的世界。”
“你说这点累，是不是很值？”他抬起头，直视着赵越的眼睛，笑了笑：“去睡吧，明天还有活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