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办公楼二楼的窗户，在走廊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莫晓端着大号的塑料盆从洗漱间出来，盆里叠着昨晚换下的衣服。她的脚步很轻，怕吵到楼上还在睡觉的人。
这是她在植物园的第七天。她已经对这里很熟悉了，闭着眼都能从洗漱间走到晾衣绳边。大厅的小黑看着她过来，摇摇尾巴跟了过来。监控用起之后，只要人员充足，小黑都会回办公楼睡。
小黑跑前跑后，鼻尖时不时蹭蹭莫骁的裤腿，跟着她来到外面的晾衣绳边。
莫晓把衣服一件件展开，抖平，搭上绳子。贴身的T恤、厚实的外套......她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莫晓姐姐。”
她回头。小石头一手拎着装鸡蛋地篮子，一手举着一个鸡蛋，蛋壳上还沾着草屑。
“小石头今天起得这么早呀。”
“今天轮到我捡蛋，你看我捡了这么多。”他笑盈盈得举着鸡蛋。
莫晓蹲下来，接过那个鸡蛋。蛋壳还有点温热。
“小石头真棒。快进去吧，外面凉。”莫骁拍了拍小石头。
小石头认真地点头，抱着鸡蛋跑回楼里。小黑跟在他后面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趴在她脚边。
莫晓继续晾衣服。最后一件是李申的外套，袖口磨得发白，领口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把衣架穿进去，挂上绳子，用手抚平褶皱。
风从西边吹来，衣服鼓起来，像一面旗帜。
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
办公楼大厅里，早餐的香味已经飘出来了。
张薇薇站在灶台前搅粥锅，蒸汽充满整个空间。
“我来吧。”莫骁想接过掌握我的锅勺。
“不用。”张薇薇推了推她：“看你才洗了衣服，在一边休息会儿。”
“我不累，要不然我去叫他们起床？”莫晓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用不着。”张薇薇按住她的手：“大家都有了生物钟，自己会起的。再不济也都配得有手表闹钟了。”
莫晓站在灶台边，一时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头左看右看，等着。
“帮我把咸菜切了。”张薇薇递给她一把刀和一个碟子：“切细点。”
莫晓接过去，心安了。
刀刃碰到菜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切东西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看好手指，看好刀刃，看好那些咸菜丝变得均匀、细长。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周驰第一个下来，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粥好了？”他鼻子动了动。
“好了。”张薇薇笑。
“还有什么？”周驰探头看向灶台。
“花卷一人两个，白水蛋一人半个。”张薇薇指了指另一个灶眼上盖着得锅。
“好，那我拿我和赵叔的。我去监控室换他，顺便在那边吃了。”周驰转身拿过不锈钢盆。
“带点咸菜丝。”莫骁指了指已经切好的咸菜。
时间不长，人陆续下来。
“李哥，吃饭了。”莫骁喊。
“嗯。”李申应了一声，帮忙给大家拿碗筷。
大家都随意地站着，坐着。
粥、花卷、咸菜、每人半个煮鸡蛋。
可可把自己的半个鸡蛋塞给小石头，小石头又塞回去。
“一人一半。”张薇薇把放在两个孩子碗里：“不许让。”
大家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碗筷碰撞，咀嚼，偶尔的交谈。这是植物园的早晨，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早饭后小雨跟在老王身后，她走路有些含胸，像是要让自己缩得更小。
来到水塘边的空地上，老王开始教小雨辨认土壤。
“看颜色，黑的肥，黄的瘦。再捏一把，散的沙，黏的胶。”老王蹲在地里，手指捻起一撮土，搓成条：“这些农活就是一些简单的经验积累。我初中都没读完就会，你已经是高中生了，以后肯定比我干得好。”
小雨跟着蹲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锄头。
她穿着张薇薇找来的旧工装，偏长的袖子卷起，露出一小截纤细的小臂。十七岁的高中生，本该坐在挂着距离高考多少天的教室里，现在却在学习怎么让白菜过冬。
“那这块地呢？”小雨问，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老王把土条掰开：“半沙半黏，正好。排水好，保肥也行。你看旁边就是，咱们种的萝卜。这一茬被霜打了的萝卜，就是比玻璃房里的好吃。”
小雨点点头，开始按照老王的示范翻土。
动作有些笨拙，但认真。她的指甲缝里很快嵌满黑泥，这是灾变前那个会涂指甲油、拍短视频的女孩无法想象的画面。
今天虽没有太阳，也同时没有风，在户外就没有多冷。
老王看着这个小姑娘，如果忽略她偶尔走神的眼神，忽略她在某些声响传来时瞬间绷紧的肩膀，简直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在农忙假期帮家里干活的姑娘。
但老王注意到了。当她直起身擦汗，目光越过围墙，望向某个不确定的方向时，那种空洞会笼罩她。
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仿佛她的灵魂有一部分还困在那个22楼的笼子里，还没完全回来。
“歇会儿。”老王递过一个保温水壶：“喝点水，姑娘家就要多喝热水。”
小雨接过水壶，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成功。
她喝了两口，问着：“我该叫你王叔？还是和可可一样叫你王爷爷？”
“嘿，你这个妹儿，肯定是喊我叔叔。”
“王叔，你怕过吗？”小雨突然说。
老王正在把他一支皱的香烟捋直，动作顿了顿：“怕啥子？”
“就是......”小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怕那些东西。行尸。还有......人。”
老王把烟卷捋好，没点，只是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怕。咋会不怕？我第一眼见着行尸，腿肚儿都转筋。”他像是在回忆：“但不能怕。我一开始可是只有一把小斧头，也只能上去和那些搏命。”
“那......”小雨的声音更低了:“怕人呢？”
老王沉默了更长时间。他想起自己这辈子见过的各种人，工地上的包工头、欠薪的老板、灾变后不顾自己和工友的求救，还想要动刀的邻居。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人比行尸复杂。行尸你打得死，人......”他摇摇头，又点点头:“但有的人你是能相信的。”
小雨看着他没说话。
老王开始讲他和李申相遇的故事，讲那个救下他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