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气氛再次沉重,老王即时的说了一句:“老张,喊你说点高兴的事,你揪着这些倒霉事说什么?”
  看着张明眼眶有点发红,赵宏伟的声音适时加了进来。
  “我几岁的时候,还没跟我爸出来,在以前老家,”
  赵宏伟声音很缓,像在慢慢铺一条路:“冬天也下雪。但没这么大。薄薄一层,太阳一出来就化了。那时候盼下雪,下雪大人们就不用下地干活,可以在家陪我。我爷爷会做冻米糖,用麦芽糖熬的,甜得粘牙。我奶奶不让他做,说费粮食。他就偷偷做,塞给我一块,让我躲到屋后面吃,别让奶奶看见。”
  他停了一下。
  “后来我奶奶走了,就没人管他做不做了。他反而不做了。说一个人吃没意思。”
  可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亮亮的。“赵爷爷,冻米糖是什么?好吃吗?”
  “好吃。”赵宏伟说:“又脆又甜,咬一口,米花掉一襟。”
  “我也想吃。”
  “等雪化了,我给你做。”赵宏伟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没有麦芽糖,用白糖凑合。没有阴米,用其他米也凑合,总能做出来。可可先快睡。”
  可可满意地缩回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翻了个身。
  “我以前特别怕冷。”见可可又睡了,张薇薇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轻轻的,像怕吵醒孩子:“在原来公司上班的时候,冬天开空调,我还得在腿上盖一条毯子。同事笑我,说我是冷血动物。”
  “那现在呢?”莫骁问。她今晚第一次开口。
  “现在?”张薇薇想了想:“现在好像没那么怕了。可能是习惯了,也可能是......没空怕。每天那么多事要做,顾不上。”
  “薇薇姐以前做什么工作?”莫晓问。
  “会计。在一家小公司,做账、报税、应付审计。每天对着电脑,眼睛疼,颈椎也疼。最盼着周五下班,最怕周一早上。”
  “那现在呢?还怕周一吗?”
  张薇薇笑了:“现在哪有周一。天天都是周一!”
  几个人跟着笑了,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楚。
  “我以前也怕。”周驰的声音从另一头冒出来:“怕行尸。第一次见到那东西,腿都软了。又不得不跑,最后居然还晕倒在路边,被李哥捡了。”
  周驰故意说着自己的糗事:“李哥拿把刀给我,我也都举不起来。李哥逼我上去砍,我死活不敢。”
  “看不出来,你现在这么勇猛。”赵越一脸的不可思议。
  “被逼的。”周驰有着自己的感悟:“不能细想,细想你还是怕。但生活就是这样,只是现在更直接而已。反正不干就死,不能管那么多,干就完了!”
  “好了,别聊了,该休息的休息吧。”李申看了眼表,制止了夜谈。
  雪夜漫长,值守的人顶着寒风,坚守在岗位上。
  休息的人,除了可可和小石头,也不算睡得安稳,有人会时不时起身查看窗外的情况。
  赵宏伟本来想去监控室换赵溪和何雯雯,被她们拒绝了。她们说一来一回路上反而冷,还不如待在监控室暖和,等明天白天再换岗。
  炭火在房间里噼啪作响,温暖着每一个人,也照亮了每一张坚定的脸庞。
  一直到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雪才又慢慢变小,但还是下下停停。一直到了第二天的后半夜,雪终于彻底止住了。
  天亮后,天空还是灰的,但东边的云层后面透出一片淡金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云后面点了一盏灯。
  李申推开门,站在台阶上。
  整个植物园变成了白色的。
  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围墙是白的,连晾衣绳上那件忘了收的外套,也变成了一坨白色的硬壳。
  雪很厚,踩上去,脚陷进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是那种新雪被压实的、带着一点点脆的声音。
  植物园纯净而静谧,仿佛一切的喧嚣与危机,都被这场大雪掩埋。
  可可第一个冲进雪地,摔了一跤。小石头跟在她身后,把可可拉了起来。
  两人裹得像个球,在雪地里踩脚印。可可踩了一串,小石头跟在后面,故意踩在她的脚印上。
  “你踩我的!”可可回头喊。
  “我踩雪,不是踩你的。”小石头理直气壮。
  可可哼了一声,跑到另一边,踩了新的一串。小石头又跟上去。
  小黑也出来了。它在雪地里跑了一圈,又跑回来,爪子上全是雪,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梅花印。它对着雪叫了两声,声音在空旷的坝子里回荡,然后低头啃了一口雪,又吐出来,困惑地歪着头。
  “它没吃过雪。”小石头说。
  “它一岁都没有,肯定没见过雪。”可可蹲下来,捧了一捧雪,举到小黑面前。小黑闻了闻,舔了一口,跑开了。
  “它不喜欢!”可可笑嘻嘻地喊。
  “狗不能吃太多雪。”张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会拉肚子。”
  可可赶紧把雪扔掉,小黑反而低头来找。
  赵越在屋顶上扫雪。他站在边缘,用铲子把雪推到地上,雪落下去,砸出一团白雾。
  赵宏伟在下面扫,把堆在墙根的雪铲到一边。
  “别往门口推。明天化雪,门口成河了。”他冲楼上的赵越喊:“往东墙那边推。”
  “知道了。”赵越应了一声,手里的铲子没停。
  李申出门往前走去,身后留下一串脚印。
  配电房的门被雪堵了一点,他用手扒开,把门拉开进去。设备还在运转,指示灯亮着,绿色的,红色的,黄色的。温度计显示零上三度。正常。
  原来配电房旁边的草坪上,周驰在清理太阳能板。
  他用一块软布,把板子上的雪一点点擦掉,动作很轻,怕刮伤玻璃面。板子擦干净了,露出深蓝色的硅片,在阳光下反着光。
  “怎么样,有什么问题吗?”李申走过来看着他问。
  “都在工作。”周驰看了一眼仪表,“但效率不高。太阳不行。”
  “不强求,可以用发电机补充。”
  温室那边,玻璃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封住的缺口还在,木板和防水布被冻住了,硬邦邦的,像长在玻璃上。
  棚中棚的轮廓在雪下面模糊着,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