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没有说话。
“你说得对，他们是负担。但有些负担，我背得起。”
“你说你来看看我们是不是一类人。”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东西，像是水底的石头上被水流冲刷出来的纹路。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不是什么善良的人。末世里善良的人活不长。我们只是......”
他顿了一下。
“不忍心。”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地上很重。
善良和不忍心，是两回事。善良是一种选择，是一种主动的、向善的意志。而不忍心，是一种本能的、近乎生理性的反应。
看到一个人在受苦，心里难受，所以要帮。看到一个人在等死，良心过不去，所以要救。
龙文岩不是什么圣人，他只是看见惨事会难受的那个人。
而“不忍心”这三个字，比任何冠冕堂皇的宣言都更有力。
李申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
龙文岩看了那只手一眼，接住了。
“合作愉快。”
回到约定地点时，赵越已经等得焦躁不安，脚边的石子被他踢得到处都是。看到李申从街角转出来，他差点冲上去，被周驰一把拽住。
“李哥！”赵越低吼：“怎么这么久？”
“没事。”李申下了三轮车：“这次的合作值得一做。”
赵越愣住了，然后看向龙文岩，眼神从警惕变成困惑，最后变成某种复杂的认可。
“现在说说怎么打。”李申几人都围到了一起。
龙文岩点了点头，朝老宋招了招手：“把地图拿来。”
老宋从身上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在众人面前。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龙文岩提前准备好的。
用铅笔画的，线条不算精细但很清楚。商场的位置被圈了出来，标注了“乐购生活广场”。旁边用箭头标出了几个方向和距离，写着一串数字。
龙文岩指着地图，开始给李申讲他们的侦察情况。
他讲得很细。
商场的几个入口在哪里，哪个门行尸多，哪个门少。地下停车场的入口在商场的什么方位，从那片区域到超市后仓需要经过哪些地方。他们在哪几个点做过侦察，每次看到了什么。
李申听着，偶尔问一句。
“停车场到超市后仓这一段，通道宽度多少？”
“大概三米。”龙文岩用手比了一下：“厢式货车能走，不宽，但也不至于太窄。行尸多的话，我们会有点施展不开，但因为通道就那么大，我们不是一次面对上百只，最多前面挤过来十几只。对我们来说，这反而是个有利地形。”
李申在脑子里把龙文岩提供的信息拼接起来，形成一个三维的地理模型。商场、停车场、通道、防火门、超市内部，所有的空间关系、距离、障碍物、掩体，都在他的脑海里开始成形。
“光听你说不够。”李申收起手，看着龙文岩：“我得亲眼看一下。”
龙文岩没有犹豫。
“走。”
龙文岩朝身后的队员挥了挥手。十个人，加上李申这边的四个，十四人的队伍沿着街道缓缓前进。
三轮车坐不下这么多人，只能缓缓开着。有几个人推着购物车前进，轮子包了布，声音很轻。
李申和龙文岩一个车，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何雯雯端着枪，在车尾，负责警戒后方。
“李申。”龙文岩朝着开车的李申说：“你刚才在消防队，是不是故意问那句'还养这么多人'？”
李申没有否认：“是。”
“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李申说：“确认你是不是那种会为了保护弱者拼命的人。如果是，那我们的合作就有根基。如果不是......”他顿了顿，“那打完超市，各走各路。”
龙文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李申，你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比谁都仔细。”
“不是仔细，是人不能只靠战斗力来衡量，每个人都有着他的作用。”
龙文岩没再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
商场到了。
两支队伍在街角停下，各自找掩体隐蔽。李申和龙文岩趴在一辆翻倒的面包车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乐购生活广场矗立在街口，六层楼高的建筑在末世前的城市里不算什么，但在现在对李申他们来说，已经算得上是庞然大物。
外墙是灰色的干挂瓷砖，有几处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框架。商场正面的玻璃门已经碎了，只剩一个黑漆漆的门洞，从外面看进去什么都看不到。
门口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只行尸，像无人收拾的垃圾一样横七竖八地倒着。不是躺着不动，它们在动，缓慢地、无目的地移动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召唤着，又像是只是在消磨时间。
有一只行尸站在商场正门正中间，脸朝着门里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化了的雕像。要不是它的头偶尔会微微转动一下，李申几乎以为它已经死了。
龙文岩带着他们绕到商场的北侧，避开正门那片开阔地。他们沿着道路往里走，一边是居民楼的后墙，一边是商场外墙。
夹道的尽头，是一个下行的坡道。
地下停车场的入口。
坡道是混凝土的，宽得能并排开进两辆小汽车，两侧的墙壁上刷着“入口”两个字。坡道往下延伸，大约十几米后拐了一个弯，消失在了建筑物内部，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坡道口散落着几辆废弃的车，有轿车、有面包车，还有一辆小货车。车身蒙着厚厚的灰尘，车窗玻璃碎了一地，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
李申在坡道口蹲下，目光沿着坡道往下扫，搜索着每一个可能有行尸的角落。
“我们上次来的时候，坡道中段有一只，拐弯那边有三到四只。”龙文岩在他身后低声说：“今天没看到，可能走了，也可能被挡住了。”
李申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他没有急着下判断，而是继续观察，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
坡道口的地面上有几行干涸的暗色痕迹，看起来像是血，但时间太久，已经分辨不出是人血还是别的什么。墙壁上有几处擦痕，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高度大概在一米五到一米八之间——刚好是行尸身高的范围。
坡道往下，光线越来越暗，到拐弯的地方已经几乎看不清了。从坡道口到拐弯处大概二十米，这段距离如果全力冲刺，几秒钟就能跑完。但在这种狭窄的、光线不足的空间里面对行尸，几秒钟可能就是生和死的分界线。
李申有点后悔没有带上史立涛，那小子可能看到更多细节，分析出更多线索。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防火门从里面能看到？”他问。
“停车场进去，拐过那个弯，直接到达负一楼，然后左转往前走大概三十米就是超市的卸货区。”龙文岩用手比划着位置，”我们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的看了看。负一楼的停车场里大概二三十只行尸。”
“你下去过？”
“去过一次，刚下到负一楼，没敢进后仓。”龙文岩说：“远远的看后仓的门是关着的，里面有没有行尸，有多少，不清楚。”
李申在心里比划了一下入口到防火门的距离，二十米坡道，加上三十米通道，一共五十米。这段距离如果他们行动迅速，从进入停车场到超市卸货区，大概是几分钟的事情。但这几分钟里，任何一点意外都会变成致命的变数。
他又抬头看了看商场上面的楼层。六层楼的窗户像一排排空洞的眼睛，黑洞洞的窗口里看不到任何东西，但他知道那里面有行尸，也许几百只。
龙文岩还在旁边等着。
“行。”李申转身：“基本情况知道了，只能深入才知晓了。具体怎么做，我们商量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