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直接拧死方向，车头一偏，前轮碾上人行道的道牙石，车身颠了一下，然后从两辆废弃的轿车之间穿过去，朝反方向冲出去。
后面的车没有任何犹豫。
老王第二个跟上来，车在黄昏的街道上拉出一条线。莫骁第三，周驰第四，何雯雯第五，张明第六。
六辆三轮车，一字排开，在废弃的街道上全速行驶。电机声汇成一片尖锐的嗡鸣，像一群愤怒的黄蜂。
李申一手抓着车斗边缘稳住身体，另一只手已经将对讲机递到嘴边，一口气把话说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所有人听好，龙文岩他们在回去的路上被伏击了，位置不详，大概在从超市回消防队的路上。所有人检查弹药，到了现场听我指挥，不许擅自开枪。”
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收到回应声，一个接一个，干脆利落。
六辆电动三轮车。
植物园几乎所有的主力，此刻都在路上。
李申、老王、莫骁、赵越、赵溪、赵宏伟、何雯雯、张明、周驰。
六辆车，九个人。
九个带着枪的人。
在压力下，植物园众人都有好好的练习枪法。李申也从不吝啬，不怕消耗子弹。
三十米内，他们能把任何目标打成筛子。
这就是李申听到龙文岩呼救后，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下令掉头的底气。
不是意气用事，是知道自己的队伍有这个能力。他们弹药充足，配合默契。
植物园里只留了一个史立涛，枪法还不行，留在家里陪着张薇薇和小雨理货，下苦力搬东西，做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李申握紧车把，在心里又说了一遍，够用了。
三轮车的电机在极限功率下发出尖锐的嗡鸣。李申把电门拧到底，车斗里的物资被颠得哗啦作响，几袋没绑紧的散装大米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碎石路面上撒出一条白色的虚线。
“全速前进！”他顾不上抛散的大米，吼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三轮车在城西的街道上飞驰。夕阳已经逐渐落下去了，街道上的光线越来越暗，天边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晖。
城西十字路口到了。
三轮车拐了个弯，驶上了从超市回消防队方向的必经之路。这条路龙文岩他们走过了好几趟，购物车和翻斗车的车辙印还留在路面的浮土上，像两条淡淡的痕迹，指向东边。
“注意前面。”老王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李申早已注意到了前面，减速了。
在大约三百米外，路边有一片灯光。
不是路灯，不是建筑物里的光，而是手电筒和头灯发出的、杂乱无章的、在人影之间来回晃动的那种光。在暮色中，那些光像一群萤火虫，围着什么东西在打转。
“不要开灯，减速。”李申低声说。
老王伸手关了车灯。
后面的几辆车也相继关了灯，整支车队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只剩下逐渐低下去的电机声。
李申探出半个身子，眯着眼睛往前看。
距离越来越近，那些光影里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
路边有一排底商，卷帘门关着，门面上方的招牌已经褪了色。
底商前面的空地上，停着几辆人力推车，那是龙文岩他们的翻斗车和改装购物车，车上的物资被翻得乱七八糟，一半以上的东西被扔在了地上。
衣服、被褥、毛巾、床单，花花绿绿的堆了一地，像被打翻的衣柜。
十分钟，从得到信息，到找到龙文岩他们，只花了十分钟。
李申指挥大家拐进一条小巷。
绕了一个U型，停在灯光晃动处的背面一条街。
李申熄了电机。后面的车也一辆接一辆地停下来，在街道边缘的阴影里排成一列，无声无息。
“莫骁，你看住车。”李申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其余人，跟我来。”
莫骁点了一下头，身体往驾驶座旁边一缩，把自己藏在了车身的阴影里。
李申带着其余七人，贴着街道南侧的建筑物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前移动。
他们的脚步很轻，胶鞋底偶尔碾过碎玻璃和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被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骂声掩盖。
“……还敢反抗？”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沙哑。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肉体上的声音，然后是被强行压抑的呻吟。
李申的瞳孔缩紧。
他举起拳头，所有人立刻停下，半蹲下来。
他慢慢探出头，从一栋废弃商店的橱窗边缘，看向声音的方向。
人。
他看到了人。
墙角处，一群人背朝外跪着，双手抱头，脸冲着墙，姿势像一群等待屠宰的牲畜。他们的武器被扔在一边，钢管、菜刀、消防斧，在夕阳下反射出黯淡的光。
从头上的头灯和身上的衣服判断，是龙文岩的人。李申飞快地数了一下八个。
跪着的人群旁边，站着四个拿枪的人，分散成扇形，枪口指着跪地者的后脑。
他们的姿势很随意，有人甚至还叼着烟，烟头的红火在暗色中一明一暗，像某种冷血动物的呼吸。
他们在聊天，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街道上听得清清楚楚。
“操，蹲了两天，就这点东西？”
“好东西都被他们搬回去了，我们直接杀那边去吧？”
“急什么，还不知道他们基地有多少人，让他们跪着，跪够了再审。”
有人在笑。
然后李申看到了血泊。
在推车旁边，离跪着的人群大约五米的地方，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看不清是谁，看不清伤在哪里，只能看见他身下的地面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暗色的、粘稠的光。
是血，而且不少。
李申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在角落。在那些乱扔的物资和推车之间的一个角落里，有人正在被打。
他看清楚了，是蒋昕。
他的脸已经肿了，左眼完全睁不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到胸前。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双腿蜷起，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球。
一个男人站在他旁边，身高至少一米八五，体重超过两百斤，光头。在夕阳下反射着光。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砍刀，刀刃上有暗红色的污渍。
他一脚一脚地踹在蒋昕的后背和大腿上，每一脚都伴随着一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