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趟,李申没有开车,他坐在老王的车上,枪横在膝盖上,目光一直盯着前方黑暗的街道。他的手没有离开过枪,手指搭在枪身上,像是在弹奏一把看不见的乐器。
从伏击点到消防站,路程不远,但车队走得比平时慢得多。
每过一个路口,老宋都会前出到很远,仔细探明情况,确认安全之后再挥手让车队通过。他跑得很急,像是在追赶什么东西,又像是在逃避什么东西。
没有人说话。
二十分钟后,车队停在了消防站侧面。
“我们回来了。”龙文岩快步上前,站在铁门旁边,朝里面喊了一声,并有节奏的按照长短敲击着铁门。
这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门后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了滑轮的声响,铁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先露出半张脸,看清楚了来人之后,才把门完全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李申之前没见过。
老太太看到龙文岩,脸上露出了笑容。
她回过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回来了!都回来了!”
院子里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和欢呼声。
从院子的各个角落,宿舍楼的一楼、训练塔的底层、车库旁边的活动板房,走出来了人。
老人、孩子、还有吊着手打着石膏的小孙。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笑,不是那种放开的、肆意的笑,是那种在末世里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有了理由笑出来的、小心翼翼的笑。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宿舍楼里冲出来,跑到龙文岩推着的推车旁边,朝车斗里看。
“龙叔又拿回来好多东西!”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属于孩子的、纯粹的兴奋。
提前和小孙一起回来的周姐,从厨房方向快步走过来,围裙还没解下来,手上沾着面粉。她微笑着:“今晚吃点好的,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
然后她看到了龙文岩。
龙文岩的动作比平时慢,肩膀有点塌,碎了一片镜片的眼镜反射出不对称的光。
周姐看到了他的表情。
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没有问“怎么了”,因为龙文岩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那种表情她见过,在灾变初期、在失去亲人的时候、在每一次有人没能回来的时候,那种表情不需要语言解释。
她的目光从龙文岩脸上移开,扫向车队......
在一个车斗里,有一个素色碎花的人形包裹。
微弱的光照床单上,照出了一小片暗色的、已经渗透的印记。
是血。
欢呼声停了。
小男孩还在车斗旁边,但他的笑容已经不见了。不是因为他看懂了什么,是因为周围大人的表情让他害怕了。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一个老奶奶的身后。
“谁?”周姐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龙文岩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一下。
周姐没有追问,她已经看到了队伍里少了谁。
龙文岩很低的声音吩咐他旁边的:“把小王抬下来。”
赵雪东和老宋走到车斗旁边。赵雪东掀开床单的一角,看了一眼。
小王的脸露出来了,灰白色的,嘴唇发青,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那个永远挂在嘴角的笑,再也看不到了。
赵雪东把床单重新盖上,和老宋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包裹从车斗里抬出来。
轻。
太轻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被抬在手里,轻得像一捆晒干的柴火。
他们把小王抬进了宿舍楼的一角。
周姐在前面引路,她把一个房间打开,房间里有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
小王被放在了桌子上。
周姐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包裹,双手捏住围裙的角。她的嘴唇在抖,情绪的起伏变化太大,让她有点受不了。
院子里,其他人开始卸货。
没有人再笑了。
所有人都在沉默地干活。
方便面、矿泉水、大米、罐头、生活用品,这些东西在几个小时前还是让他们兴奋不已的财富,此刻却变成了一堆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力。
每一箱搬下来的物资都在提醒他们一件事,这些东西是用一条命换来的。
赵雪东在卸货的时候,手滑了一下,一箱方便面从车斗边缘滑落,摔在地上,箱子裂开,桶装方便面滚了一地。
他蹲下来捡,捡着捡着,手停住了,整个人蹲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方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捡。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低着头,把那些沾了灰的方便面一一放回箱子里。
蒋昕顶着半边肿得发紫的脸,把车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递给旁边的林荻,再由林荻码到墙边的架子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一件衣服从他手里滑落。
李申没有参与卸货,他只是四处的看了看,就打算和龙文岩告别离开了。
“留下来吃顿饭吧。”见李申要离开,龙文岩出言:“我们的人下午就开始准备了,用这两天运回来的物资,做了好几个菜。算是几个月来最丰盛的一顿。”
他的声音在说到“最丰盛”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而且天黑了。”他接着说:“你也知道,走夜路能见度低,从这里到植物园,路上不安全。要不你们今晚就在消防队休息,明天一早再回去?我们有房间,有被褥,新的,都是今天刚搬回来的。”
他指了一下那堆刚卸下来的物资。最上面几袋是今天最后一趟装车的被褥和枕头,包装还没拆,塑料膜上印着某家纺品牌的logo。
李申摇了摇头。
“算了,不吃了。”他态度很坚决:“植物园还有人在等我们。出来一整天了,他们不知道情况,会担心。”
他顿了顿,看向龙文岩的眼睛:“我们得回去。让他们看到我们完整无缺地回去,他们才能睡踏实。”
龙文岩理解,他们是一样的。出去的人如果过了时间还没回来,留守的人就会开始焦虑,然后开始恐惧,然后开始做最坏的打算。那种担忧的感觉有时比行尸都可怕。
“可惜不能和你喝上一杯。”他有一点惋惜。
“机会多的是,来日方长。”李申挥了挥手,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个幼儿园......”
“这个我们自己处理,你都给了我们枪了。”
“那我们就保持联络,小孙知道去植物园的路。”李申转身,朝还在下货的众人挥了挥手告别,然后带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