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年，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生火，测温，和面，发酵，整形，烘烤。中午休息，下午继续，很累，但......很开心。”他嘴角翘了起来，那笑容带着遥远真实的幸福：“每一天，都能闻到面包的香气。那种香气，是......”
他寻找着合适的词。
“是活着的香气。是......正常的香气。是这个世界......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莫骁旁边的张薇薇小声给莫骁说了一句：“这小子，以前肯定成绩不好，家庭又有钱，高考失败，去了意大利追求爱好，学厨子。”
莫骁连连点头。
“这个炉子能做多少？”赵越走过来，拍了拍蒋昕肩头。
“不大，一次烤二十个面包的量。”蒋昕说：“比不得专业烤炉，但烤面包、烤饼、烤披萨都行。”
蒋昕指了指炉子：“等砂浆干，明天，就可以烧火了。先低温烘干，再高温烧结。等炉膛内壁变得光滑、坚硬，就可以烤面包了。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
烤炉烧好后，蒋昕天蒙蒙亮就到了植物园。整个植物园静悄悄的，是在监控室值岗的莫骁给他开的门。
他一个人来到厨房的烤炉旁。引火加柴。
等到炉温升高，他将背包里的面粉、白糖、黄油、母粉、奶粉、果酱、还有锡纸模具，一一拿出。
早起的张薇薇下来看到蒋昕吃了一惊。
“怎么来得这么早？你干嘛？”
“说了要还愿，来做面包的。”
“也不用这么早呀。”张薇薇还是不解。
“我想到要做面包就激动，睡不着，龙哥也答应不给我派任务，我就过来了。”蒋昕开始摆弄案板上的东西。
“这些是什么？”
“烤面包的材料。”蒋昕说：“我专门留下来了。”
“要帮忙吗？”
“先和面，可以一起来，我也能教你们。”
张薇薇看着蒋昕，他那张被末世磨得粗糙了不少的脸上，此刻有一种不一样的光。
他把面粉倒进一个大盆里：“做面包，第一步是和面。面粉、水、酵母、盐，比例要精确。以前我喜欢自己磨面粉，全麦粉，麸皮那种，香气更浓，但面筋弱一些，需要揉得更久。现在只能用现成的。”
张薇薇本想说我们收获有小麦，想想还是算了，不给自己添麻烦。
平时会早起为大家准备早饭的张姨、钱倩也起来了。她们站在厨房门口，揉着眼睛，带着困倦看蒋昕在表演。
“揉面是关键。”蒋昕一边揉一边对旁边的张薇薇和张姨说：“要用力，但不能太用力。要让面筋形成，但不能把面筋扯断。要揉到面团表面光滑，像婴儿的皮肤。要揉到......”
他停了一下，把面团从盆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继续揉。“要揉到面团会呼吸。你按下去，它会慢慢弹起来。”
钱倩看了看，对着蒋昕说：“薇薇姐会做馒头，会揉面，一样的。”
“不不不，完全不一样。”蒋昕像是在捍卫自己的专业领域：“面包必须揉出手套膜，馒头面如果像这样揉，反而难吃，会发硬。”
张薇薇忙说：“蒋昕是高级面点师，以前在意大利的。”
蒋昕毫无反应：“只是学习，回国在五星酒店干过几年，后来自己开了个店。在城东开了两年，刚回本就......”
他没有说完。
张薇薇没有追问。她知道“就”后面是什么。灾变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小蒋以前在消防队就经常念叨要做糕点。”张姨连忙岔开话题：“现在好了，孩子们知道能吃蒋叔叔做的面包，都一直盼望着。”
面团分好之后，放在涂了油的烤盘上，盖上湿布，发酵。蒋昕说发酵需要大约一个小时。
“那等会儿是吃不到了，我们还是开始准备大家的早饭吧。”钱倩听到发酵都要等一个小时，对张薇薇说。
“不用。”蒋昕在等待发酵的时候，已经在操作其他的了。
他在加工用果酱做馅的曲奇饼干，用白糖和黄油做的酥饼，还有一种他叫“意大利脆饼”的东西，面团里加了坚果和果干，烤出来硬邦邦的，但越嚼越香。
“这些不需要发酵，直接烤。”他把烤盘送进炉膛里：“只需要烤十五分钟。”
炉膛里的柴火已经烧成了炭，温度稳定在二百二十度左右。蒋昕把温度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关上炉门。
“你们只需要为大家准备点喝的就是。”蒋昕在一边掐着时间计算。
十五分钟后，他用铁钩打开炉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郁复合的香气。那是麦子的香气，是焦糖化的香气，是果木的香气，是遥远的、正在复苏的、生活的香气。
张薇薇深吸了一口气。
温热的、甜腻的、气息像一只手，从鼻腔伸进去，抓住了不到一年前却像已经被深埋的记忆。
她想起了灾变前的早晨，路过面包房的时候闻到的味道。那时候她每天送可可去幼儿园，路上有一家面包房，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炉，整条街都是香的。
可可那时候总会拉着她的手说：“妈妈，好香啊，我不想吃幼儿园的饭，我要吃这个。”
她每次都买一个牛角包，一杯热牛奶，六块五毛钱。可可坐在面包房门口的小凳子上，一边吃一边笑，嘴角沾满了酥皮碎屑。
怎么感觉像上辈子的事？
张薇薇的眼眶热了一下。
“好了。”蒋昕把烤盘从炉膛里取出来。
烤盘上是一排金黄色的曲奇饼干，边缘微微焦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旁边是几块酥饼，鼓鼓的，一碰就掉渣。还有几块意大利脆饼，颜色深一些，表面有裂纹，能看到里面的坚果和果干。
“先尝尝。”蒋昕拿起一块曲奇，递给张薇薇。
张薇薇接过来，咬了一口。
酥脆的口感在嘴里碎开，黄油的香气和白糖的甜味混合在一起，果酱的酸甜在舌头上蔓延。那种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人想哭。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
张姨尝了一块酥饼，嚼了两下，点了点头：“我觉得比以前外面卖的都好吃。”
一直冷脸的钱倩也接到一块曲奇，她看了看，然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那种她以为再也回不来的日子又涌现在了眼前。
“吃吧。”蒋昕看着她：“都有，够吃的。”
钱倩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谢谢。”她声音低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