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工地上。
他放下焊枪，防护眼罩还挂在脖子上，赶忙就往河边走。
他到达时，看到老王已经蹲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拨弄一条翻白的鲫鱼。
“什么时候发现的？”李申蹲下来。
“刚才，小石头他们跑来说的。”张薇薇站在岸边，显得有点紧张。
“怎么回事？”李申问还在摆弄死鱼的老王。
老王把树枝放下来，看了一眼河水，又看了看那些鱼，没有说话。他不是医生，也不是水质专家，做不了判断。
只能用猜测的语气：“不像疫病。疫病死的鱼，体表一般会有病变，像充血、溃烂、长白毛。这条鱼身上干干净净的，就是死了。”
他凑到鱼鳃旁边闻了闻，又闻了闻鱼身。
“没有刺鼻的化学气味。如果是水污染，那些重金属、农药、化工废水，会有明显的化学味。这条鱼闻起来就是普通的鱼腥味，加一点腐败的臭味。”
“那是什么原因？”李申问。
老王摇了摇头：“不好说。可能是上游有什么东西冲下来了，也可能是水体本身出了问题，缺氧、藻类毒素、水温突变。我不懂，也判断不了。”
曾萌也到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次性手套戴上，接过死鱼。
“鱼眼浑浊，鳃发白，但体表没溃烂，不像疫病。”
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干净的玻璃瓶，在河水里装了一瓶水。她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水是清的，没有悬浮物，没有浑浊。
然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没有异味。”她语气带着疑惑：“但闻不出来不代表没问题。很多污染物是无色无味的，重金属、有机溶剂、一些细菌毒素。要准确判断，需要水质检测设备，这些我们一样都没有。”
她拧上盖子，站起来，将手套摘下，从内向外翻，把污染面包在里面，然后塞进裤兜。这双手套要洗过消毒后再用，能多用一次是一次。
曾萌发现，李申、老王、张薇薇都盯着她，赶紧摇摇头：“我没法确定水质。只能观察症状。鱼死了，但原因不明，可能性太多了。”
“你们外出，去找一下PH试纸，三合一的最好。一般农资店、渔具店应该有。还有那种余氯、重金属的检测试纸，物业、净水器材卖的地方可以找到。微生物培养需要琼脂和培养基，这个比较麻烦，学校实验室可能有，找不到就算了。”
“明天我安排人手。”李申说。
“还有一件事。”曾萌说：“不管检测结果如何，我建议在之前的渗滤池后面再加一个。我们不是烧了大量的木炭吗，就让河水多一层过滤，多一道屏障，多一份安全。”
“可以。”
“然后在检测结果出来之前，河水就先不要用了。”
“停用水泵。”李申做出决断：“备用水源启用。”
老王立即走到水泵房。说是水泵房，其实就是在以前那个，放他们从洗车场找回来的水泵的基础上，又补充了两台水泵。然后在上面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把设备保护好。
把水泵的电源切断后，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慢慢停了下来，河边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流过石头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都看着李申。
“微微姐，就按应急预案来操作。饮用水优先，每人每天限量。清洁用水暂停，能不洗的就不洗了，能少用的就少用。在确定水质安全之前，任何人不得饮用河水。”
从这一刻起，植物园的供水系统停摆了。
植物园的备用水源有两套。
一套是屋顶雨水收集系统。在办公楼的屋顶装了排水沟和集水管，雨水顺着管道流进一楼的大蓄水桶里，沉淀过滤后可以饮用。
另一套是储存的瓶装水和桶装水。因为有着河水补充，他们之前从外面搜回来的并不多，只是作为应急储备，放在一号库里。
一开始还好。
大家知道河水出了问题，先有些紧张，李申说储备是够的，完全能够保证大家的饮用，大家就放下了心。
“按饮用水，每人每天限量一升。现有储备至少够七十四天。”
没有人抱怨限量用水，毕竟这是关系到健康和生命的事。
张薇薇把瓶装水按人头分配，每人每天发两瓶，做饭用雨水。
老王带着刘大勇去检查了屋顶的雨水收集系统，清理了排水沟里的落叶和灰尘，确保下次下雨的时候能最大限度地收集。他还让人把几个大塑料桶搬到院子里，摆在屋檐下面，等着接雨。
问题是后几天午饭时发生的。
张薇薇做饭的时候发现，雨水煮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蓄水桶是铁皮的，里面的水放了太久，桶壁生锈了。味道不重，但能尝出来。
吃饭时就有人说口感不好。
曾萌说了句：“这个对人体无害，忍一忍。”
接着周驰走进大厅，满身是汗，拿起一瓶水就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了半瓶。
“少喝点。”张薇薇说：“每天可是有限量。”
“我知道。”周驰擦了擦嘴：“但太热了。干了这么多活，出了好几身汗。”
赵越在一边为周驰说话：“这么大的工作量，不能洗，头都能炒菜了。水也不能多喝......”
他顿了一下，看着赵溪正恶狠狠的看着他。
“我就是说说。”他声音里带着虚弱的辩解：“没说......要怎样。”
结果不断的有人小声的说着。
“换下来的衣服也没法洗了。还堆在盆里，臭味都出来了。”
“现在是夏天，每天工作出汗，两天没洗澡了，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谁说不是，以前天天洗澡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两天没洗，浑身不对劲。”
“我觉得青菜是不是没有洗透......有土味。”
“水停了，厕所也不能用，每天都要跑菜地那边的旱厕......”
李申坐在靠里的位置，手边的碗已经空了。他的脸色冷下来，面无表情。
他身边几个人看到了李申的表情，赶紧碰了碰其他人，谈话声小了下去。
“妈妈，这饭不好吃，有股怪味。能吃蒋叔叔烤的面包吗？”可可的声音打破了氛围，她望着张薇薇。
张薇薇猛地一拍桌子。
“有饭吃就不错了，还挑食，是不是忘了以前饿饭的时候？”张薇薇站起了身，对着可可居高临下：“是不是我对你太好了？让你忘了，这是什么世界？让你忘了，外面的人怎么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