锤子落下。
“咚。”
一声闷响，带着骨头的震颤。老王的身体猛地一弓，又松弛下去。
“继续。”
“咚。咚。咚。”
李申本来站在门口，听到里面的声音，赶紧走到一边去。
骨屑被凿下来，混着血和脓液，被吸引器吸走。牙槽骨上出现了一个缺口，露出了下面的牙根。这长在最后的坏齿是横向的，只露出一小部分。
“分牙。”曾萌伸出手。
钱倩把牙挺递到她手里。
曾萌将楔形的头部插入牙冠的缝隙里，轻轻撬动。牙齿没有动。
她调整角度，更深一些，再次用力。她能感觉到牙挺在骨头里滑动，找到支点，然后撬动。一种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尖锐的，让人牙酸的。
老王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一把抓住自己的大腿，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住的闷哼。
曾萌停了一下，确认麻醉效果没有失效，然后继续。
“咔嚓。”
牙齿裂开了，分成两块。一块松动了，被拔牙钳夹住，旋转，黑色龋坏严重一块被拔出。另一块还嵌在骨头里，需要更小的器械去掏。
“根尖钳。”
钱倩递过去。那是一把细长的钳子，喙部弯曲，用来夹取断根。曾萌的手已经完全湿了，是汗，也是老王的血。她看不清，只能凭感觉，把钳子伸进那个血淋淋的洞里，摸索，夹住，然后拔。
拔不出来。牙根断了，断面不规则，像一根倒刺扎在肉里。
曾萌有点焦急，她多次调整，终于牙根从骨头里滑出来，带着一丝白色的纤维。血涌出来，比刚才更多，是鲜红色的，说明碰到了活性的血管。
“压迫止血。”
钱倩把一块纱布卷成条，塞进那个洞里。血很快浸透了纱布，她换了一块，又一块。第三块的时候，血开始减少了，是暗红色的，慢慢地渗。
“缝合。”
没有牙科缝合针，用的是普通的外科缝合针，弯的，穿着丝线。曾萌深吸几口气，压住手抖，针尖在老王的牙龈上穿过，打结，剪断，将线头留在那里。
“成了。”曾萌长舒一口气。
钱倩靠在墙上，她的额头全是汗，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她摸着肚子，孩子在动，比刚才更剧烈，像是在抗议刚才的噪音。
老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闭着，额头上同样全是汗。不是因为疼，麻药还在效，是因为紧张。这把他折腾的不轻，他握紧的手渐渐松开了，血重新流回发白的指节。
“老王叔，你还好吧？”
老王睁开眼睛，用舌头探了探空了的牙槽窝。
那里塞着纱布，鼓鼓的，但那种搏动的胀痛已经消失了。麻药还没过，他感觉不到疼，但他能感觉到，那种折磨了他多天的、像锤子敲一样的疼痛，没有了。
他嘴里咬着纱布，说不出话，把手举起竖了个大拇指。
李申走进来，看着老王那个被切开、被凿骨、被缝合的口腔。血还在渗，但很慢。
“怎么样？老王没问题了吧？”他问的是曾萌。
曾萌正在收拾器械，她把沾血的纱布扔进垃圾桶，把金属器械放进托盘里，准备消毒。
“问题不大。我们切开了引流，拔除了病灶。现在就看抗生素的作用了。”
林奕从隔壁房间，慢慢走过来，到曾萌旁边。
“曾医生。”他探了探头，带着恭维：“你们什么病都能治，真棒。”
“不是。”曾萌摇头：“我只是内科和急诊的。牙科是另一个专业，我们目前还没有口腔科的医生......”
“那以后再有人牙疼呢？”
曾萌看了他一眼。
“学。”她很干脆：“器械有，教材可以找。我这次拔牙也是第一次，边学边做。下次会更好。”
她向着李申走了几步：“你要告诉大家，以后所有人注意口腔卫生。早晚刷牙，饭后漱口。还有，有了什么不舒服，都要直接来找我，拖不得。很容易小毛病拖成大病。”
李申乖乖的点头。
“李哥，李哥。”办公楼外传来赵越的喊声。
李申来到外面，赵越和何雯雯正笑眯眯的看着他。
“看看这个。”赵越指了指三轮车后的车斗。
里面装了三十多台各式的电风扇。
今天他们外出巡逻，顺便搜物资。专门去了一个家电市场，找到了大批电风扇，台式的、落地式的、壁挂式的，各种型号都有。这些灾变后，对大部分幸存者来说是废铁的玩意，对植物园来说正好有用，因为他们有电。
“你小子可以呀。”李申走上前，检查了一下：“现在就可以用起来。”
李申也不迟疑，直接让赵越给每个房间都放一把。他自己带着史立涛和林小北，在板房区布线。
他们从办公楼的总配电箱拉出一条专线，用从外面找到的电线，沿着围墙根埋进PVC管里，一直延伸到板房区。
每个板房门口装一个防水插座，风扇插上就能用。
“这线径够吗？”林小北读过书，多少知道功率和电流的关系。
“够。”史立涛回答：“风扇一般是两百瓦，六台同时开，也就一千二百瓦。够够的。”
“大家都需要降温。这下能让所有人都能睡好觉。”李申顿了一下：“还有，老王说的喷水降温，要去弄。从水塔接水管，在板房屋顶上面装喷头，太阳大的时候喷水。水循环，蒸发吸热，比冰绿豆汤都管用。”
“好，谢谢李哥。李哥睿智又体贴，关心我们每一个。”林小北是住板房的，赶紧把马匹拍起。
“别这样说。只是我们有这个条件而已。”
电风扇接上电源，叶片转起来，热空气被搅动着，虽然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但至少有风了，有风和没风是两回事。
“舒服！”林小北站在风扇前面，张开双臂，热风吹在汗湿的皮肤上，蒸发带走热量，凉快了一些。他的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像是在接受洗礼。
“别歇了，装水管去。”李申说了一声，那林小北赶紧动起来。
喷水系统是老王的点子，虽然他现在躺在房间里休息，不能亲自指挥。
李申记得他之前说过的话，“往屋顶泼水，蒸发太快”。他改进了这个思路，不是泼，是喷。用细雾喷头，让水以雾状覆盖整个屋顶，增大蒸发面积，同时减少水的消耗。
他们从水塔接出一根主管，用PPR管，沿着板房屋檐铺设。每间隔一米装一个雾化喷头，喷头朝上，对着屋顶。阀门一开，水通过喷头变成细雾，笼罩在彩钢瓦上方，像一层薄薄的云。
太阳晒在雾上，水分子蒸发，带走热量。屋顶的温度从六十度降到四十度，虽然还是热，但至少不会烫手了。
“李哥，你这脑子......太聪明了！”林小北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层水雾：“怎么就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老王想到的。”李申没多说：“我只是帮他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