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向张薇薇申请一副。”曾萌说：“就算是现在物资里没有，他们外出的人搜物资的时会留意的。”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临时成员，男，30岁。结膜炎，干眼症。原因：风沙、硝烟、烟尘持续刺激。处理：氯霉素眼药水，红霉素眼膏。”
再下一个，是方博。
他脱了鞋，曾萌只看了一眼就叹了口气。
脚趾缝发白、糜烂，脚底板蜕皮，像被水泡烂的旧书页。指甲增厚发黄，边缘翘起，里面塞着黑泥。
“脚气。灰指甲。”曾萌语气平淡：“真菌感染。长期穿同一双鞋，不透气，出汗了没处晾，没用抗真菌药，反复感染。你自己闻不到？”
方博尴尬地把脚往后缩：“闻……习惯了。”
“习惯？”曾萌摇摇头，转向周驰：“给他一支硝酸咪康唑乳膏。然后每天用土办法。”
“什么土办法？”
“醋泡脚。”曾萌说：“醋酸能抑制真菌。每天用醋兑温水泡脚十五分钟，坚持两周。醋不够用盐水也行。自己去找张薇薇申领。”
她停了一下。
“还有，鞋子要换。不能一直穿同一双。湿了就换，干了再穿。没有换的，还要把鞋垫抽出来晒太阳。”
“还有，这双鞋先别穿了。石灰粉撒里面烤干，太阳晒。你自己光着脚在太阳底下走半小时，杀菌。”曾萌在档案上重重画了一道：“你这脚气如果在宿舍传开，我可就把你赶出去。”
方博缩着头，抱着鞋出去了。
曾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临时成员，方博，男，21岁。足癣，灰指甲。原因：长期穿同一双不透气鞋子，潮湿出汗，无抗真菌药。处理：硝酸咪康唑乳膏，醋泡脚，换鞋晒鞋。”
今天的人查完了。周驰去忙其他的，曾萌一个人坐在医疗室里，翻着本子上的记录，眉头越皱越紧。
口腔问题，眼部问题，皮肤问题，营养不良，外伤......这些都不是致命的病。
在灾变前，随便找个药房，严重点去看个门诊就能解决。
但在末世里，没有牙医、没有眼科、没有皮肤科、没有足够的药品，这些“小病”会慢慢拖成“大病”。
牙龈炎会发展成牙周炎，牙齿脱落，影响进食。结膜炎不治会发展成角膜溃疡，影响视力。脚气不治会发展成蜂窝织炎，皮肤感染扩散到淋巴系统。
还没等她惆怅完，那以前农场的老蒋找了过来。
“怎么了？”
“曾医生，有没有控制血糖的药？”老蒋问得小心翼翼。
“你以前有糖尿病？”曾萌看着他。
“灾变前就查出来了。二型糖尿病，有点高，吃降糖药控制着。”
“药没了吗？”
“没了。早就吃完了，后来也没找到过。”老蒋苦笑了一下：“几个月没吃药了。”
曾萌用血压计测了血压，偏高，用血糖仪测了血糖，空腹血糖偏高很多。
“你现在不是‘有点高’。”曾萌把血糖仪的数值转过来让他看：“空腹血糖已经很高了，如果饭后测会更高。”
“现在感觉怎么样？”
“口渴。一直渴。喝多少水都不够。”他停了一下：“尿也多。一晚上起夜四五次。”
“视力呢？”
“有点模糊。以前没有的。”
曾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长期高血糖会损害血管和神经，视网膜病变、肾病、周围神经病变、心血管疾病。老蒋已经出现了视力模糊，可能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的早期。
“你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她对老蒋说：“二型糖尿病需要长期服药控制血糖。你能吃的药，药柜里有二甲双胍。之前搬回来的那一批还在保质期内。但这药需要长期服用，不是治本。而且我们的存量也不多......”
曾萌沉默了两秒：“我也不骗你，如果不能控制，结局就是死。伤口不愈合，感染，烂脚，失明，肾衰竭......”
老蒋的脸色灰了下去,他自己其实也清楚。
曾萌的语气软了一点：“从现在起，你不能再碰精米白面。植物园的主食你少吃，玉米、红薯、南瓜，这些粗粮你可以吃。药不够，我们只能从饮食控制。我会让张薇薇把你的伙食单独分出来。”
“哪……哪有这个条件？”老蒋小声呢喃了一声。
“干活也要注意。不能太累，也不能饿着。累和饿都会让血糖波动。”曾萌在档案上写下“二型糖尿病，高危”，然后抬头看着他：“老蒋，我不是吓唬你。植物园现在缺医少药，你得自己注意自己。你要是倒下了，你那六个跟着你逃出来的老伙计，心里会多慌，你想过没有？”
老蒋沉默了。
曾萌打开药柜，从里面拿出一盒二甲双胍，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早晚各一片，饭前吃。每两......”她想了想医疗室的存货，改为：“每三天来医疗室测一次血糖。”
老蒋把药盒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谢了，曾医生。”
曾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临时成员，蒋德厚，男，55岁。二型糖尿病。症状：多饮、多尿、消瘦、乏力、视力模糊。处理：二甲双胍，饮食控制，定期监测症状。”
她合上本子，叹了口气。
以前糖尿病、高血压这些是慢病里最普通的病种，每天门诊能看几十个，开点药，病人该干嘛干嘛。现在，成了悬在人头上的刀。
那些冠心病、慢性支气管炎、关节炎、胃病……在灾变前靠药物维持的慢性病，现在统统露出了獠牙。
没有足够的药，没有监测设备，没有专科医生。曾萌只有一个人和一堆土办法。
她揉了揉太阳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本子，开始列清单。
需要找药店，找医院废墟，找任何可能剩下的降糖药、降压药、抗生素、抗真菌药。需要给所有人普及基础卫生知识。需要把医疗室扩大，至少再招一个助手，周驰是不错，但外面也需要他。
张薇薇进来的时候，曾萌正对着那堆档案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