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哥？”何雯雯的声音从仓库方向传来，带着警觉。
李申没有回应。岑子还在朝他走近，离他只有三步了。她张开嘴，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声音从那个曾经笑着的喉咙里挤出来，干哑。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是周驰。他拽了一把李申的胳膊，力气不大但坚定：“李哥，后退。”
李申没动。
岑子又往前走了一步。李申终于动了，他往后撤了一步，但还是没有开枪。
岑子伸出的双手，离他又近了几分。那双手曾经给他递过酸奶、递过奶茶、递过员工登记表。现在那双手只想抓住他，撕开他的喉咙。
李申又往后退了一步。岑子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枪声响起。
“噗”消音器压制过的枪声，不高，闷闷的。
岑子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向前栽倒，额头正中有一个小孔，后脑勺喷出一片黑血。
她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上溅满了自己的黑血，那张曾经鲜活的脸埋进了满地灰尘里。
李申低头看着她。他蹲下来，伸出手，摘下了行尸脖子上的工牌。塑料套里的照片，一寸照，白衬衫，马尾辫，小虎牙。
犹豫了很久，李申终是将工牌重新挂回了行尸脖颈。
“走吧。”李申的声音很轻。
何雯雯把步枪收起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搬货。周驰也看了一眼地上的行尸，又看了看李申。周驰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问。
三个人把编织袋搬上了三轮车，用绳子捆好。
李申上了驾驶座，拧动电门。三轮车驶出了商业街，朝植物园方向开去。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
何雯雯和周驰也没有说话。
旧世界。
回不去了。
门关上了。锁死了。永远不会再打开了。
李申看着前方灰蒙蒙的废墟，忽然觉得这座植物园比以前更重了。不是负担的重，是锚的重，它把他死死钉在这个世界，没有退路了。
回到植物园，李申把编织袋交给张薇薇。
张薇薇清点着婴儿服和奶瓶，很高兴：“够用了，够用了。就是没有奶粉……”
“母婴店奶粉全空。一罐都没剩下。”李申遗憾说：“只能指望钱倩自己有奶。实在不行，用米汤或者成人的奶粉也能顶一阵。”
老王在旁边帮着把东西拿出来，插了一句：“怎么拿了这么多尿不湿？这也不用非得用。以前没有尿不湿，孩子不也照样长大？用旧棉布做尿布，洗干净晒干，反复用。透气，还省钱。”
李申喝着水：“我知道。但既然能找到，为什么不储备？旧世界的好东西，能留一点是一点。尿布可以做，尿不湿也备着。双管齐下。”
老王笑了笑，没再争：“你说了算。反正现在地方大了，放得下。”
李申回到了自己的小屋，总觉得有点不够精神。
他坐在床边，脑海里老是出现，那张工牌塑料套里的照片。
他有点后悔怎么没有带上。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着一丝的凉意，还有从厨房飘来的饭菜香，那香味应该是张薇薇烧的他爱吃的红烧鱼。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房间。
日子还在往前走。
旧世界关上了门。
新世界还在开门。
李申摆脱了那些怀念的思绪，把精力完全投入到现在的生活，他也没有时间思索过去，因为有太多的事情在等着他。
钱倩的预产期越来越近，曾萌在一次晨会要散会时，提出了想法。
“钱倩的胎位是正的，但我担心两件事。”
曾萌一开口，已经准备往外走的众人，又停住了脚步。
“第一，我没有检查设备，看不到胎儿的具体情况。脐带绕颈、胎盘位置、胎儿大小，全靠手摸和听诊器。万一有问题，我可能发现不了。第二，如果产程中出现问题，比如大出血、胎儿窘迫，我没有设备也没有药品来处理。钱倩年轻，身体底子好，但不能赌。”
“你需要什么设备？”李申直接问。
“B超。上次找回来那台不知道怎么用不了，应该是坏了，我们也没能力维修。一台好的B超仪很重要，不光是这次能用，以后也能增强我们的影像检查能力。”
“还有胎心监护仪，如果能找到的话。另外助产器械，比如产钳、胎头吸引器、会阴剪、缝合针线，这些东西虽然不大，但关键时刻能救命。对了，还有新生儿复苏设备，如果孩子出生后不呼吸，需要气囊和面罩给氧。”
“这些东西医院都有吧？”李申开始琢磨去哪里找好一点。
“都有。”曾萌肯定：“其实各种医疗器械我们都需要，也许暂时用不上，但那是有备无患的，说不准一个小东西就能挽回一条生命。”
“萌姐说得对。”周驰靠了过来：“李哥，我可以带队去找。”
“但医院行尸太多，我们要多一点人，还是我带头吧。”李申做出决定：“周驰你和我一起，你认识那些设备。”
钱倩坐在大厅的角落里，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她挺着大肚子，和张姨在旁边剥着豆角。
“可以不去医院。”她开口了。
李申和曾萌都看向她。
“市里有医疗器械集中的地方。”钱倩解释：“以前我做手术跟台的时候，公司就在那边。在建新大道和解放路交叉口，那是一个医疗器械批发市场。不是一家公司，是一整片，几十家公司在里面。”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钱倩说：“想要的，B超、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注射器、导管、手术器械、耗材......整个大楼就是一个医疗器械的仓库。就算是大型设备CT、核磁......这些都有，就是我们目前搬不了。旁边还有药品批发。”
“行尸呢？”李申关心这个点。
“应该比医院少。”钱倩说：“那种地方，灾变前是办公兼批发场所。不像医院，病人、家属、医护，灾变时全变成了行尸。”
“平时只有商户和进货的人，每个公司人也少，密度肯定小很多。就是不知道后来会怎样变化，但怎么也不会比医院麻烦。”
李申想了想。
“具体位置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