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行。”钱倩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肚子太大又痛，起身很费力。张姨在旁边扶着她，帮她把腿挪到床边。
钱倩扶着曾萌站起来，腰微微后仰，一只手托着肚子，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我这就要生了？”
“要生了。”
钱倩刚迈出一步，身体忽然弓了下去，一只手死死抓住张姨的胳膊，另一只手捂住肚子。她没有叫出声，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周驰！”张薇薇朝外面喊了一声：“钱倩要生了。背她到医疗室。”
之前的吵闹已经让很多人醒了，好几个人都在门外的。
周驰也在，他从外面走进来，没说话，蹲下身，背对着钱倩：“来，趴我背上。”
“不用。”钱倩说：“我走得动。”
她没有人周驰背，只是依靠着他强壮的身体，自己一步步慢慢的往外挪。
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何雯雯也过来了紧跟在她旁边，手虚抬着，随时准备扶。
钱倩就算随着前行，发出细微的抽气声，还是自己走到了一楼的医疗室。
曾萌先一步已经进了医疗室，已经在做准备。
那检查床，加了垫子当产床用，铺上了干净的床单。
旁边的桌子上摆着产钳、胎头吸引器、会阴剪、缝合针线，经过逐一清点，摆在消毒盘里。
新生儿的复苏气囊和面罩拿出来，接上制氧机测试了一下气流。两台保暖台预热，一台备用。脐带夹、碘伏棉球、纱布、无菌手套、止血带......B超机放在旁边，随时可以用。
周驰扶着把钱倩到诊床上，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曾萌叫住了他，然后转向钱倩：“钱倩，你现在不能躺着。你得站起来，走动。”
“什么？走？”钱倩疼得声音都变了调，尾音发颤。
“宫口还没开全，躺着反而不利于产程进展。你得走动，利用重力和骨盆的运动帮助胎儿下降。”曾萌一边说一边扶她坐起来：“疼的时候停下来，深呼吸，不疼的时候走。”
“能行吗？”张薇薇看着钱倩苍白的脸。
“行。”钱倩点头。
“周驰你扶她，在走廊里走。我准备东西。”曾萌吩咐周驰。
曾萌把手术器械放在压力锅里煮沸消毒。
何雯雯被安排去准备温水和干净的被褥。“烧水。两壶开水，晾到温的。再准备无菌布和纱布，剪成小块。”
“薇薇你站在我旁边，我让你递什么就递什么，动作要快，不用问为什么。”曾萌对张薇薇说。曾萌需要一个能在紧急情况下配合她操作的人。
“我？能行吗？”张薇薇自己没有底。
“你不是生过可可吗？”
“那不一样，我没把握的。”张薇薇很犹豫。
这时候，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我能不能帮上忙？”
马桂芬，那个农村出来在城里超市打工的女人，站在医疗室门口。
她四十多岁，瘦小干练，平时在地里干活比谁都快，几乎不说话。
“你有生产经验？”曾萌问。
“我生过三个。”她说：“两个是在医院生的，一个是在家里，我婆婆接生的。条件比这差。”
马桂芬继续说：“我婆婆就是接生婆，我跟她帮过忙。我在旁边打下手。会阴保护、擦血、递东西、剪脐带，这些我都会。”
“行。”曾萌没有犹豫：“你来帮忙。”
马桂芬进门先在水盆里洗了手，又按曾萌的要求用酒精擦了一遍。
她走到钱倩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妹子，跟着我，慢点走。疼的时候就停，不疼了再走两步。别怕，我生老大那会儿，还在地里割稻子，割完一垄才回去生。”
这边有马桂芬，张薇薇就去了厨房。不一会儿，她端着两大杯温糖水回来。
“今晚可能要熬很久。”张薇薇说。
钱倩在走廊里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马桂芬扶着她，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再走回来。
宫缩来的时候，钱倩的身体僵住，停下脚步，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抓着马桂芬的胳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滴，嘴唇咬着，不发出声音。
“呼——吸——呼——吸——”曾萌在旁边教她呼吸：“宫缩的时候深呼吸，不要憋气。憋气会让血压升高，对胎儿不好。”
钱倩跟着她的节奏呼吸，但宫缩的疼痛让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紊乱。她咬着嘴唇，把呻吟压在喉咙里，不让它出来。
“疼就喊出来。”一旁的马桂芬看着心疼：“叫出来好受一点。”
钱倩摇了摇头。
她不叫。
在城北那个队伍里，她学会了不出声。叫出声会引来注意，会招来什么，她比谁都清楚。不出声是是铠甲，是保护自己，是活着。
这个习惯短短的时间就刻在了她的骨头里。即使现在在植物园，安全、温暖、有人保护她的植物园，她还是不出声。
曾萌每隔十五分钟来检查一次宫口开的情况。从两指到三指，从三指到五指，进展比她预想的慢。钱倩的身体底子太差，宫缩力度不够，产程被拉长了。
直到钱倩已经走不动了。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因为宫缩，是因为体力透支。曾萌让她回到诊床上，改为侧卧位，在宫缩间隙帮她按摩腰骶部，缓解疼痛。
接着宫口开到了八指。
“胎心有点慢。”曾萌听着胎心，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把听诊器递给周驰：“你听，每分钟大概一百一左右。正常应该一百二到一百六。”
周驰接过听诊器，贴在钱倩肚子上听了几秒，抬头看曾萌：“剖腹产？”
“先不急。”曾萌的语气还算镇定，但动作快了：“上氧气。”
周驰把制氧机的面罩调好，放在钱倩口鼻处。
“钱倩。”曾萌握住她的手：“听我说，胎儿情况有点变化，我们需要加快产程。接下来宫缩来的时候，你要用力，像解大便一样往下使劲。能做到吗？”
钱倩点头。她的嘴唇已经咬破了，血丝混着汗水，糊在下巴上。但她的眼神是清醒的，那种在绝境里逼出来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