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的傍晚，食堂的灯比平时亮得早。
张薇薇从下午就开始忙。
她和张姨在一起擀面条。张姨揉面，张薇薇切。可可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搓了一个面团在那揉着各种形状。
“别闹。”张薇薇制止可可的动作：“这可是粮食，不是玩具，不能浪费。”
可可缩了缩手，张姨笑了一声：“没事，先让她玩玩，一会儿我一样可以加工。”
老王在灶台那边守着一口大锅。
汤已经炖了两个钟头，是竹笋干和蘑菇，加了几块风干鸡吊鲜味。本来老王是想用腊肉的，可已经越来越少了，要留着后面再吃，就换成了风干鸡。
老王把盖子一掀，白气涌出来，满厨房都是鲜味。
“盐够了没有？”张薇薇探过头问。
“风干鸡本来就有盐味，不用再加盐了。”老王拿大勺搅了搅，尝了一口：“鲜。这个笋干是陈金生他们拿来的，味很好。”
“这些腊味是越来越少了。”张薇薇说。
“今天满月嘛，该吃就吃。”老王把锅盖盖上：“再说养的猪应该是怀上了，下了小猪仔，年底就可以宰一头大猪。”
张薇薇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切白菜。刀在案板上笃笃地响，切得很快，很匀。
食堂的桌子已经布置好。
不是平日的长桌，是用桌面拼了四张大桌，铺了那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的桌布。
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稀缺的佐料，食材都是植物园自产、山林河流自取，是末世里最踏实、最奢侈的丰盛。
几大盘荤素家常菜整齐摆上，热气袅袅，冲淡了长久萦绕在基地的肃杀与紧绷。
午餐肉丁炒豌豆、切半的咸鸭蛋、炒白菜、炖萝卜、蒸南瓜、老王的笋干蘑菇汤，还有一盆白面条，配了番茄鸡蛋的浇头，是张姨的手艺。
每桌还有四五种各色的腌菜、泡菜、咸菜。
“呵，有一种韩国国宴的感觉。”赵越指着那花花绿绿的泡菜。
张薇薇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四大盆红烧鱼，鱼是水库营地那边换来，一直养在水塘里的，炖得骨酥肉烂。他们自己在河里捞的鱼都太小，同样放在水塘里养着。
“菜不多，但够吃。”张薇薇把碗筷摆好，数了数人数，又添了两副。
很多人已经落座，还有一些新加入，没有聚餐过的新人站在一边。李申招呼大家围坐过来，没有刻意的安排，都是自然而然凑成了完整的一桌。
钱倩从办公楼那边慢慢走了过来，身形比起月子里舒展了不少，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灰蓝色棉布衫，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她怀里稳稳抱着小安，双臂轻轻收拢，全程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家伙。
小安身上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婴儿连体衣，是之前团队外出搜寻物资时，在空置的母婴店里仔细收回来的纯棉套装。拿回来的时候包装袋还没拆，标签上印着旧世界的牌子。
钱倩走进食堂的时候，一下安静了。
不是刻意的。
是所有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向小安。
小安睡着了。
脸圆圆的，脸颊带着婴儿特有的那种红，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很浅。她的头发稀稀拉拉的，软软地贴在头皮上。手指头蜷成小拳头，缩在毯子里面。
她太干净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食堂里坐着的这些人，老的小的都带着末世打磨出的痕迹。
李申的袖口磨出了毛边，虎口处结着这一年多握器械、握武器磨出的厚茧，神色沉稳内敛，眼底藏着历经危机的沉静。
老王的手背布满粗糙裂纹，指甲缝里残留着洗不净的泥土痕迹，是常年耕作基建留下的印记。
赵宏伟的手掌现在都带着一些浅痕小口子，操控机床、打磨零件，让他的双手布满风霜。
赵溪、何雯雯几个年轻女性，肤色已经成了常年户外巡逻、战斗晒出的小麦色，眼神锐利警醒，时刻带着戒备的惯性。
张明早就没有了老师的风采，和化学老师相关的，只有那手背上化学品烧出的疤。
就连可可，除了最开始挨过几天饿，就一直被李申他们深深保护着的可可，眼底都有一层洗不掉的东西。
那不是具体的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被大人传染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的眉眼依旧软糯，依旧还会天真的笑，可笑完了，眼神会很快收回来，没有了旧世界同龄孩童的懵懂娇憨，遇事习惯性安静观察，默默顺从。
整整一年多的灾变岁月，杀戮、逃亡、物资匮乏、生死离别，把所有人的稚气、柔软、鲜活一点点磨平，刻上了风霜与谨慎。
唯有襁褓中的小安，皮肤粉嫩，眉眼干净，呼吸均匀安稳，不带一丝末世的戾气，纯粹得让人心里安稳。
她的皮肤是新的，她的眼睛是新的，她整个人都是新的。
她是这个植物园里，唯一一个末世后出生的人，却是唯一一个像旧世界的人。
“来来来，坐这儿。”张薇薇拉过一把椅子，拍了拍垫子。
钱倩坐下，把小安的姿势调了调，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
“孩子吃了吗？”张薇薇问。
“喂饱了才出来的。”
“今天菜多，你多吃点，你吃好了小安才有吃。”张薇薇给她盛了一碗汤：“老王炖的，下奶。”
老王从灶台后头绕过来，手上拿着一瓶自己泡的姜丝酒。那酒是之前搜来的高度白酒加了姜片、红枣和红糖，闻着又辣又甜。老王说直接喝酒不好，要加点料。
他看了一眼小安，咧嘴笑了：“长得好。一天一个样。”
“人到齐了。”李申站起来，拿筷子敲了一下碗沿，叮的一声，食堂安静下来。
“今天是小安满月，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他说：“按老理，满月是要摆酒的。咱没那条件，就一起吃这顿饭。”
他顿了顿，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小安是植物园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在座的都是看着她在末世里出生的。往后日子还长，谁也不知道能走到哪一步。但今天她满月，大家热热闹闹吃顿饭，该高兴。”
“先让大伙抱抱孩子吧。”老王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小安，张开了双臂：“满月，沾沾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