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金生看了他一眼:“知道的不多。你们上次派人来修水轮机的时候,赵师傅提了一嘴。说城北那个避难所,人不少,但行事霸道。”
“不止是霸道。”李申放慢了脚步,把事情挑重要的说了:“他们上个月开始清剿周边的小据点,抢物资、抓人。我们救了一个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医生,据点被烧了,领头的人被打死了。\"
陈金生听完,脸色变了。
“还有这种事?”他低声说。
“比这更过分的事也有。”李申说:“他们现在往西扩,已经到了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我们划了红线,过了线视为敌对。”
陈金生沉默了很久。
“我们水库那边,一直以为最危险的是行尸。”他说:“没想到......”
“行尸是背景威胁。”李申说:“真正危险的是人。行尸不会算计你,人会。”
“居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陈金生低声说道:“看来我们不能只守着大坝,要更加警惕外围动静。”
康伯在旁边听着,脸色也不好看。
沉默着走了一段,拐了个弯,能看见大棚菜地的方向了,塑料薄膜在阳光底下泛着白亮的光。
老王在前面带路,推开大棚的侧门。
一股温热的潮气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植物叶片的气味。
番茄藤已经爬到了架子顶部,叶子绿得发亮,底下挂着几串小番茄,还是青色的,但个头已经长足了。旁边的畦子里种着生菜和菠菜,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
“这是越冬大棚。”老王语气熟稔:“山里比我们这还冷几度,你们也可以试着搞一搞。”
老王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是我们自建的灌溉渠。”老王指着大棚之间的一条水沟:“从水塘那边引过来的,沿着地势走,自流灌溉。滴灌带是搜回来的,铺在垄上,节水。”
陈金生蹲下来看了看水沟,又看了看滴灌带。
“滴灌带是外面找到的?”
“搜的。农资批发市场,找了不少。”老王说。
陈金生站起来,看了看连片的大棚:“我们那边还是挑水浇。”
“前期我们都是挑水。”老王说。
“你们这里,日子算是过出来了。”陈金生感慨。
“是慢慢熬出来的。”李申说。
“难怪你们能养猪了,你们这个规模,比我们强多了。”陈金生笑了笑:“我们那边只有山坡梯田,靠天吃饭。”
老王正要接着介绍,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这套灌溉系统,还有优化空间。”
众人转头看去。
钱立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老王身后。他脸上带着笑,姿态谦和。
“这位是?”陈金生看了老王一眼。
“这是我们这儿的钱工。”老王介绍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搞水利灌溉的,以前在省设计院干过。来了之后,帮我们优化了不少东西。”
老王又向他介绍:“这位是水库的陈主任。”
钱立人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朝陈金生点了点头:“陈主任好。”他说:“久仰水库营地的大名,今天终于见到了。”
陈金生客气地回了个点头。
水库来人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园里,钱立人这几天正被那张打满问号的图压得喘不上气,一听这话,机会就来了。
钱立人没等老王再多说,就接过了话头。
“陈主任,我听说你们水库营地的水利设施,是灾变前管理处留下的?”
陈金生点头:“对,水轮发电机组是管理处原来那套。”
“那套机组的潜力,其实远不止现在这样。”钱立人走到灌溉渠边,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你们水库的落差,至少有二十五米吧?现在只用来发电,太浪费了。”
他站起来,用手比划着。
“可以在坝下建一套分级灌溉系统。利用水头压力,铺设管道,自流灌溉下游的农田。不用泵,不用电,纯靠重力。一级干管控制流量,二级支管分配到田块,三级滴灌带精准到每棵作物。”
他越说越快。
“还可以在坝下建一个蓄水池,调节峰谷流量。白天灌溉用水大,晚上蓄水。这样既保证了灌溉,又不会影响发电。”
“另外,你们山坡梯田,可以搞一套微喷系统。利用高差,铺设PE管,在每级梯田的田埂上装微喷头。水压够的话,喷洒半径两到三米,覆盖面积比漫灌大,节水百分之四十以上。”
话题越说越大。
从植物园这条小渠,讲到水库营地的整体水利,自压喷灌,全年自流,浇灌山下几百亩;梯级小水电,发电提水两不误;等高截流沟,冬季集雨,大棚微灌......
术语一串一串往外滚,蓝图一层一层往上摞,讲得行云流水,眼都不眨。
一大套宏大构想行云流水,逻辑框架听上去完整宏大,场面话说得十分漂亮。
陈金生听得连连点头。老王在旁边与有荣焉,腰都直了几分。
康伯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他蹲在灌溉渠边,听着钱立人讲,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渠沿上划来划去。
等钱立人讲完,康伯开口了:“小伙子,想法说得挺好。”
康伯声音沙哑:“重力自流输水,沿途要翻两道小型黄土岗,黄土层透水,没有充足水泥衬砌,怎么处理大面积渗漏?还有,跨区段那么长的渠,山洪暴发,山洪裹挟大量泥石,渠道淤堵怎么处置?”
这两个都是库区实地改造绕不开的硬核现实难题。
钱立人神色微微一顿。
“这个要看现场实地勘测,根据土壤情况选择对应的防渗工艺。”钱立人又拿出他的回避大法:“山洪问题可以增设分流侧洪沟,整体大方向是可行的,具体细节施工阶段再细化完善。”
“你说的那个分级灌溉,干管用什么材质?”
钱立人有点烦躁。
“看条件。”他说:“有钢管最好,没有的话PE管也行。”
“PE管。”康伯点了点头:“管径多少?”
“这个......要看灌溉面积和流量来定。”钱立人说:“一般干管DN90到DN110,支管DN50到DN63。”
说完,不等康伯继续追问,他话锋一转,又继续铺开更加宏大的远期改造蓝图,讲后续开垦梯田、扩大耕地面积。
康伯听着,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喉咙里面发出一声淡淡的“嗯”,不再继续发问。
他站起来,把草茎扔进水沟里,看着水流把它冲走。脸上看不出赞同,也看不出当场拆穿的鄙夷。
然后他转身走了,去看大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