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如果愿意，可以和我们一起走。”应秋分说：“我们一路上，只要是愿意加入的，都会一起行动。”
李申没有接话，他注意到，队伍里有两个队员，躲在墙角，低声说话。
周驰也注意到了，凑过来低声说：“那两个人好像在吵架。”
李申看过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对着脸，声音压得很低，但能看出情绪激动。
那满脸倦意的中年男人，肩膀垮着：“还要没完没了地赶路。天天背着这么重的背包，睡破屋子，吃压缩干粮。路上死的风险越来越大。随便找个安稳据点留下来，难道不行吗？”
另一个年轻一点的队员反驳：“停下来，等到寒冬降临，最后还是死。我们的目标就是向南。”
两个人声音越来越高，互相争执。
应秋分耳朵听见墙角的争吵，她侧脸望过去。
脸上掠过一丝苦涩。她没有上前呵斥，没有厉声压制。只是沉默地看着。
争执的两个人看见领队的目光，慢慢闭上嘴巴，各自转过身，假装整理背包。
队伍内部的裂痕，明明白白摆在外人眼前。
一部分人已经彻底厌倦无休止的流浪，内心无比渴望一处安稳可以落脚的地方；另一部分人，依旧死死抱着南下求生的信念不肯动摇。
李申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里生出一个念头，抛出一个实实在在的选项。
“我们现在的据点那边，围墙完整，大棚可以越冬，存粮充足。”李申缓缓开口：“如果你们愿意，可以跟我们回去。只要接受安全核查，参与劳作，是可以熬过这个冬天的。”
“而且我们经受过尸潮，也经受过去年的严寒，反而越来越壮大了。”
队伍里瞬间出现骚动，刚才争吵的那名中年队员，呼吸都变得急促。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份求之不得的退路。
应秋分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不了。”她说：“停下来了，就不想走了。不想走，那遇到危险再也跑不掉。”
她转过身，和李申他们告别，推着自行车往南走。
其他六个人跟上。
自行车轮碾过废墟路面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响动。应秋分推着车走在最前面，应霜降跟在她身侧，其余五人排成松散的纵队跟在后头。
方才那名中年男人，蹬上脚踏之前，目光不由自主朝植物园小队站立的断墙这边望过来。
眼底清清楚楚盛着一丝对安稳落脚的向往。可他仅仅是停顿短短一瞬，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低下头握紧车把，跟着队伍的大方向，继续向着南方灰蒙蒙的废墟深处远去。
应秋分推着自行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南方的天际线。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她身后的队伍也停了。七个人站在废墟的碎石路上，自行车支在腿边，驮包在风里微微晃。
李申站在十几步外，看着他们。
应秋分转过身，看了李申一眼，停顿了一阵。
“你们保重”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七辆自行车重新动起来。
应秋分推着自行车拐过废墟尽头，后轮碾过一块翘起的柏油路面，驮包跟着晃了晃。她那马尾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摆了一下，消失在断墙后面。
周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才收回目光。
众人重新回到三轮车边上。
“李哥，你怎么看？”赵越问。
李申听到这句话像是想到了什么，忍住了本能的想回一句“此事必有蹊跷。”
“他们有他们的路，我们有我们的。”李申实在的说了一句。
他转身，招呼大家上车。
“回去。”
三轮车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道路往植物园折返。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颠簸，枯黄的草茎缠进车轮，发出沙沙的撕裂声。
周驰坐在车斗里，抱着那把大刀，刀柄随着车身晃动，在他膝盖上轻轻磕碰。他望着路边一具风干的行尸骨架，肋骨从破烂的T恤里支出来。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憋不住，朝李申的后背喊：“明明有个现成的安稳地方摆在眼前，偏偏要执意继续往未知的南方跑，我实在想不通。”
李申没应声，只是拧了拧车把，避开路面上的一个坑。
何雯雯手肘撑在膝盖上，视线扫过道路两侧残破楼宇。出了这么多外勤任务，见过了厮杀逃亡，有太多不同人的抉择，她心思远比旁人看得通透。
“对我们而言，围墙、大棚、存粮代表安全。可对他们来说，停下来扎根，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何雯雯把步枪往怀里收了收，手指在枪管护木上摩挲。
“我们亲眼见证围墙扛过尸潮，守住了家园；他们亲眼见证过曾经固若金汤的堡垒，被寒冬一点点摧毁。每个人眼里看见过的世界不一样，做出的选择自然天差地别。”
“对他们来说，安稳反而是一种风险。”
“可他们那个武器......”周驰又转到另一个话题：“看着不像正经武器。近距离打行尸可以，打人呢？精度够吗？现在外面危险这么多。”
“不够。”何雯雯说：“我看那东西就是近距离糊脸用的。打行尸，二三十米以内还行。距离远点就不靠谱了。当年在小日子那边，干掉安倍的时候也是伪装成相机，近距离开火的。”
“那他们还一直在外流浪？”
“遇到危险最好的不是打，是跑。”何雯雯说：“他们七个人，七辆自行车，打不过就跑。自行车比行尸快，比人也快。他们的生存策略不是打，是走。他们自己也不是说了吗？快半年只折损了三个人。”
周驰想了想，没再反驳。
史立涛在旁边把无人机收回包里，插了一句：“那个安倍切，我在想植物园能不能研究一下。”
“那武器不是不行吗？比我们现在的差远了。”周驰有点奇怪史立涛的想法。
“那个东西结构不复杂。”史立涛说：“电激发，靠电池供电，电火花点燃发射药。不需要扳机组那一套零件，省去底火那套化学发火机构。我们手上电池和铜线都有，可以把这个思路给赵叔和陆晨阳说说，也许他们能做出来升级版。或许能减小对后勤压力。”
“可以先记着。”何雯雯想了想：“回去再说。具体还是要他们专业的人来判断。”
李申还是没说话。
他盯着前方路面，视线却像没落在实处。路边有棵枯死的梧桐树，树干上被人用刀刻过字，痕迹已经风化模糊，看不清内容。
方才那场偶遇，给了他内心不小冲击。
他在想应秋分说的那些话。
围墙、堡垒，解决不了气候。
这句话戳到了他。
植物园所有人拼尽全部心血，挖土、修渠、浇筑钢围墙、搭建连片大棚，用尽一切手段改造脚下这片土地，拼尽全力扎根，把废墟改造成可以活下去的家园。
他一直以为，这就是末世里最现实、最可靠的生存解法。现在他才意识到，植物园只是很多种活法里的一种。
应秋分他们，从根上不相信固守据点。他们放弃固定据点，拒绝围墙庇护，背负全部家当不停迁徙追逐温度。他们见过固若金汤的堡垒在寒冬下毁灭，见过围城之后粮食耗尽、人心涣散。
李申不是没想过这些。
去年冬天，植物园也冷。如果今年冬天更冷呢？如果明年还要冷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植物园是他的家，是他带着这些人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他不会走。
可他也不觉得应秋分是错的。
没有哪一条道路拥有绝对的正确。无论扎根土地，还是永不停歇漂泊，都要背负属于自己那一份沉重代价。
行尸、严寒、酷暑、物资匮乏、人与人之间的猜忌，不会因为你选择哪一条路就主动退开。
他想了一路，没有结论。
也不需要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