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驰与赵越上前,小心翼翼抬起担架,把裹着白布的遗体缓缓放进墓穴之中。
填土的时候,消防队几个伤员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撒进去。第二把,第三把,一把一把地往坑里撒。
吴顺和方博拿起铁锹,一铲一铲黄褐色的泥土落下去,沙沙作响,慢慢把白布彻底掩埋。
泥土一层一层堆高,慢慢隆起一座低矮的土坟。
老王拿过来一根预先打磨好的木牌,上面有着吴俊凯三个字,生卒年份,插在坟头,用脚踩实了底下的土。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大家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旁边是两个旧一些的土包,三根木棍排成一排。
太阳照着三个土包,影子短短的,落在地上。
人群静静伫立片刻。有人低头默哀,有人望着远处枯黄的树林出神。
方博站在一旁,神色复杂。
昨夜手雷爆炸那一瞬间,他猛扑把李申推倒,反而造成李申头部磕碰受伤。
这件事之后,队伍里面一直有私下的玩笑,可真正站在死亡面前,那些戏谑全部消失。他喉结滚动,默哀了几分钟。
不多时,送行的队伍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往回走。
张姨在坟前站了很久。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东西,放在坟头的土上。是一块糖,水果糖,纸已经皱巴巴的。
“你爱吃甜的。”她声音很轻,抹掉眼角的泪水,转身返回园区中心。
医疗室依旧是整个园区最紧绷的地方。
李申回到办公楼,坐在椅子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
刚闭上眼,眩晕就来了,不是剧烈的,而是一种缓慢的旋转感,像坐在一艘慢慢摇晃的船上。
他睁开眼,眩晕退下去一些。
他起身去了医疗室。
推开门,曾萌正坐在老宋床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记什么。老宋躺着,脸上还是灰白,但呼吸比昨天平稳了点,胸口一起一伏的幅度大了些。
“老宋怎么样?”李申压低声音问。
“还在反复,现在不能确定。”曾萌没抬头:“昨晚烧了一次,三十八度五,退了。暂时没再烧。”
“谭宗敏呢?”
“回去睡了。”曾萌说:“我值上半夜,他值下半夜。天亮的时候换的班。”
“老宋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需要先挺过这一关。”曾萌把本子合上:“腹部的伤深,但没伤到脏器。主要是失血多,得补。他身体还行,能扛。这两天是关键,不发烧就没事,发烧就麻烦。”
李申看着老宋的脸。老宋闭着眼,嘴唇干裂,下巴上有没刮的胡茬,青黑一片。点滴还挂着,一滴一滴往下走。
“你呢?”李申问曾萌:“你才休息了那么一会儿。”
“昨晚睡了三个小时。”曾萌打着精神:“够了。你呢?过来就看看老宋他们?”
李申说了自己头痛头晕恶心的情况。
曾萌检查后,说这是脑震荡的后遗症,正常,至少需要一周的安静恢复,否则会拖成慢性头痛。
“一周。”李申说。
“至少一周。不能外出,不能劳累。”
“怎么我摔了一跤就这么严重?”
“我见过摔跤后果更严重的,刚好有的部位受创了。”曾萌解释。
“那我在办公室待着。”
曾萌没再说什么。只是强调了非万分紧急的事务,全部交由别人处理,不许再四处奔波。
她知道说的话也没什么用,李申不会完全听话,但至少把他的活动范围压缩到了园区内部。
李申没多待,转身出了医疗室,往着工坊那边走去。
他知道该休息,可就想去看看。赵宏伟说了那些枪能修复,他想确认一下。
工坊那边,赵宏伟正把那堆损坏的枪械一支一支地拿出来看。
他面前摆着一块油布,上面排着拆下来的零件,各种枪机、击针、弹簧、弹匣卡笋、枪管、机匣。
李申走过去看。赵宏伟没抬头,手里拿着一把钳子,正在掰一根弯了的击针。
“这支步枪,枪管撞弯了,得换管。”赵宏伟说:“但枪机还能用,击针没断,弹簧还行。拆下来做备件。”
“能修的有几支?”李申问。
“昨天粗看,六支坏的里头三支能修。”赵宏伟把击针掰直了,对着光看了看:“今天细拆了一遍,有一支损伤得严重,修不了,只能拆零件。剩下五支,三支换零件能修好,两支得大修,费工。”
“零件够吗?”
“够。”赵宏伟说:“这几支坏的拆下来,枪机、击针、弹簧够配。弹匣有两个弹簧不行了,用拆下来的换。”
他放下钳子,拿起另一支枪。
这支枪托断了,断口是斜的,木头茬子参差不齐。赵宏伟翻过来看了看枪托底部:“这块木头糟了,得换。找块硬木,按尺寸刨,再铆上去。”
“林小北怎么在?”李申看到林小北蹲在另一张油布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一支手枪的弹匣。
他拆得很慢,每拧一下螺丝都要看看赵宏伟怎么弄的。
“让他学。”赵宏伟说:“这小子动作慢,但手稳,也细心。就是没经验,我觉得可以试着带一带。”
李申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工坊里的事,赵宏伟能管,不用他操心。
他没走远,就听到里面赵宏伟的声音。
“这支枪机匣裂了,看见没?”赵宏伟在教林小北:“裂在这里,铆不上。只能拆零件。枪机拆下来,击针拆下来,弹簧拆下来。枪管和机匣报废。”
“枪管不能修吗?”林小北问。
“枪管弯了能校,裂了不能修。”赵宏伟说:“修好了也是隐患,打的时候炸膛,伤的是自己人。”
“明白了。”
“你把那支拆了。”赵宏伟说:“枪机、击针、弹簧放一堆,弹匣放一堆,螺丝放一堆。别混了。”
李申知道赵宏伟在教林小北,这是好事。
钱立人远远站在柴棚的位置,手里攥着劈柴的斧头,目光时不时往工坊这边瞟。
昨夜大战之后,整个园区人心浮动,他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如今他只是最下层的普通劳动力,没有资格靠近工坊,更没有资格参与会议,只能远远观望,私下竖起耳朵,捕捉旁人闲谈里面透出来的只言片语。
他心里不停盘算,城北吃了大亏,但主力没有被消灭,未来局势难料,自己该如何自保。
老王就在不远处盯着他干活,只要他一有走神偷懒,便会出声提醒,如今对他的看管比从前严格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