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申和老王又去了几个主要的仓库。
  张薇薇的台账就挂在门后的木板上,分区编号,一笔一笔清楚得像打印出来的。
  可李申还是从东头走到西头,一个库一个库地过。
  仓库现在加装了厚重的棉门帘。掀开后,一股干燥谷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粮库这边内部进行了分区。稻谷、小麦、玉米、窖藏土豆分区码放。
  一袋袋粮袋整齐堆叠着,昏暗的库房里面,头顶挂着一盏低功率的灯泡,昏黄光线照亮一排排麻袋。
  老王跨过木架的边沿,走到粮垛跟前,蹲下身。手掌贴住最外侧一袋粮食的侧面,轻轻拍打麻袋表面。
  “嘭、嘭。”
  让人安心的声响从麻袋内部传出来,颗粒饱满干燥。
  “如果粮食受潮结块,拍出来的声音不是这样。”老王给李申讲解,并绕着粮垛走了一圈。
  李申也学着做,他听不出一个所以然,就是想亲手摸一遍。有了这些粮,他们才能挺得更久。
  两人继续低头查看地面木架有没有返潮结露的痕迹,墙角有没有老鼠啃噬的孔洞。
  库房角落安放的捕鼠笼、防鼠药剂都完好。
  确认完粮食,又转到隔壁的库房,不是核数量,就想看一看。
  最后走到楼房外的背阴处,那里腌菜的大缸沿墙排了一溜,缸口的压石都压得严实,揭开一缸,酸香扑鼻,菜色透亮,他盖上缸沿,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物资,李申已经很难有时间来检查,都是张薇薇报过来的数字。现在全部看完,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算是踏实了大半。
  张薇薇抱着本子远远的看着他,等他把这一圈走完,她才开口:“李申,数字我刚核过不久,没问题的。”
  “我知道。”李申拍了拍手上的麻袋毛絮:“你的账我是信的。账是账,物是物。这一屋子的东西,我亲眼再过一遍、摸一摸,晚上睡觉踏实。”
  张薇薇低头,嘴角没绷住:“那之前你睡不踏实?”
  除了玻璃温室那边,越冬大棚是这几天里最暖和的一个点。
  几座主越冬大棚,地热线整套系统之前已经改造调试完毕。
  此刻白日光照充足,按照既定规程,大棚顶部的保温草帘卷起来,两侧塑料膜掀开一部分通风换气,避免棚内温度过高、湿气积聚滋生病菌。
  等到太阳落山,再放下草帘封闭棚体,低温时段自动启动埋在土里的地热线补温。
  之前改造完的头两天,没有开窗通风。一直捂着,棚里的湿气散不出去,菜就要捂出病。通风这活看着简单,现在他们全靠经验,风大了菜叶失水,捂久了又闷根。
  老王如今手上的摊子太多,哪头都得他搭手,农事上能交给老蒋的,他都乐得撒手。
  这项活现在就归老蒋。
  老蒋每天早晚各去一次。
  早上那趟天不亮就去,进门先不看菜,先蹲下来,把手插进垄沟的土里。
  土温从指尖传上来,凉的、温的、潮的,一摸就有数。
  然后他顺着垄沟往前挪,蹲一段,看一段,看叶片的颜色,看茎秆的粗细,叶色发淡是肥没跟上,叶缘打卷是风大了,茎秆发水是夜里湿气重。
  他看得慢,嘴上不吭声,脑子里把当天通风开多大、水给不给、几点关,全定了下来。
  傍晚那趟是收尾。不管白天通风收得早了晚了,他都要记在本子上,几个字:晴,通风两小时;阴,半开......
  史立涛有一次找过老蒋,说现在有温湿度计,让他根据这个数值给出一个章程,方便其他人来操作。
  老蒋不是不愿意,是说不出个一二三。他是老把式,可靠的是经验,不是数据。
  入冬前那场降温,全靠他看出来苗头。
  那天他早上和平时一样,蹲在垄头摸完土,站起身就说:“今天通风减半,傍晚提前关。”
  果然当天夜里霜压下来,温室大棚里这一垄接一垄,依然绿得油亮。
  之所以称呼他老蒋,也是因为岁数并不小了,特别是他还有基础疾病。糖尿病的药植物园一直储量不够,曾萌就是药物减半,辅以饮食控制。
  这天傍晚老蒋又去了大棚,蹲在垄边上看新出的叶芽,看了很久,起身的时候先是腰响了一声。慢慢直起来,眼又发黑。
  他扶着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棚的绿。
  老蒋懂得不多,他就知道这棚里的绿,是末世需要的,也是他不多的、能做好的事。他坚持着慢慢把草帘落下来,才去医务室找曾萌。
  第二天李申的命令就过来了,要求老蒋不能再这么劳累,工作的重点也变成了带新人。
  张明那边也传来了准信。
  新的棉纱硝化的发射药,试射标定整整跑了一个礼拜,郑德财把新配比定版,装药重称的流程钉进了规章,产量一点一点爬回了原来的数。
  他把定版那天的试射记录拿给李申看,末尾一行字写得工工整整:棉纱基装药,可用。
  李申给他们竖起了大拇指,这意味着子弹的产量可以继续延续。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在检查收尾的第二天来的。
  那天早上天色就不对,云压得低,灰白灰白的一大片。风停了,空气冷得发脆。
  老王和老蒋这些人统一的都说,要下雪了。
  果然,不到上午十点钟,第一片雪花从檐角飘下来,打着旋。
  这是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一直没停。细细碎碎的雪沫子,洋洋洒洒,慢悠悠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飘了一整天。
  雪花飘落到围墙、屋顶、哨塔顶棚、大棚草帘上面,一点点堆积,薄薄一层白色。铁丝网的每一根铁丝上面都挂住落雪,沿着铁丝网的轮廓积成一条连续的白线。
  这一天下来,天地间那点颜色就剩下了三种:雪的白,植物的枯黄,还有若有若无烟囱冒出来的灰。
  植物园立刻切换进入全套冬季运转模式。
  大棚几乎是全天封闭,不再白天开窗。除非是老蒋或者老王要求,在正午的时候,偶尔会小角度掀开通风。一般来说就全天封闭,依靠地热线做兜底保温。
  浇水改成小水勤灌,全都掐在上午温度最高那一段。
  地热线的那个新的定时开关是陆晨阳攒的,用了旧闹钟机芯带了组继电器,到点咔哒一声自己通断,比之前直接在外找的简单,关键是他们摸懂了原理,后面可以升级。
  大雪下来之前,他又给每个开关加了个小罩子,防潮防冻,反正就是每天一点小改进。按照李申说的话,我不需要一来就很好,只要有进步。
  棚顶的积雪也不能压着,每天上午日照最好的时候,安排人拿长柄软扫帚把棚顶清一遍,雪轻,可积一天就是一层,压得棚架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