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区里水管的防冻是张大强带人弄的，这是他主动请缨。
他说车都能搞好，一点点管子，不在话下。他把露在外面的管子全包上保温棉，外头再缠草绳。
园区里巡逻的人也配了新装备。
那厚重却管用的军大衣，谁上岗谁就穿上。如果是在夜里，还会给夜晚上岗的人，准备热水玻璃瓶，可以揣在怀里。
不值哨的时候，会安排在办公楼大厅里用炭盆烤火，间接提升了楼里的温度。
交班的规矩也改了，先交情况，再交大衣暖瓶，最后在火边烤暖了身体再休息。
就算没有这些条件，当夜班的人也不会说苦，毕竟是为了自己的安全。现在有了这些，他们都说，在灾变前也不过如此。
医疗室的那小炉子也添了任务。
曾萌带着段岚调冻疮膏，这是曾萌提出来的，她觉得还是有余力来做这个。
一小锅一小锅地熬，做坏了两炉才像样。
入冬不久，就有人出现了冻疮，手指脚趾和耳朵最多，又红又肿又痒又痛，还好都轻，上了药基本就没事。
曾萌特意强调了这件事，让大家注意预防。
夜里有一天，两点的岗，是吴顺和赵越的。
同时出现这种主力的队员的情况，现在已经比较少，目前一般都是老人带着新人。
两个人裹着军大衣，沿着北墙走，木板上有残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西北角的时候，赵越忽然停住，朝西边扬了扬下巴。
远处的废墟深处，一点极小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有人在避风的角落里划了根火柴。
“看见没？”赵越压着声音。
“看见了。”吴顺往那片黑里看了几秒：“大概是周边的幸存者，先对讲机通报监控室。看他们有没有发现。”
赵越哈出一团白气：“这些人不知道怎么想到。现在条件这么难了，加入我们植物园，可以度过很多危机。他们根本不愿意和我们接触，反而要远离。”
“其实还好。”吴顺已经见怪不怪了：“谁又知道我们植物园是怎么对大家的。活到现在，很多人是已经吃过了太多苦头，上了很多当。”
巡逻继续，没有太多的反应。
入冬以来那种绷着的“应激状态”，一点一点挪进了“稳定运转”。
各有各的岗，各有各的活。
雪把一切都盖白了。植物园是过得很好，它被这些幸存者都牢牢地护在怀里。
可围墙之外，就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那个被城北清剿的学校据点，前后逃出来的人里，只有段岚和两个男人进了植物园。
他们这个据点的，因为城北没有赶尽杀绝，还有很多人活着。至于流落在哪，没有人说得清。
段岚只知道那些逃跑的同伴，像被大风扬出去的种子，落进哪片废墟，听天由命。
如今初雪漫天，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在废墟旷野里面流浪，对这些幸存者而言，每一夜都有可能熬不过去。
李申偶尔会和史立涛聊起这件事。
植物园毕竟能力有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问心无愧了。只是旧时代的一些朴素的道德观，让人心里终究沉甸甸。
李申笑谈：“其实不用多久。我们这些受过旧时代教育的人一死，到了可可他们那一代，就是简单的达尔文了。”
“别，你可别这么想。”史立涛反驳：“真是依靠原始，那古代几千年有多少不同？还不是近一两百年的成功，让我们日新月异。你不要忘了你给我说的，要恢复文明。”
植物园很多人不会这样说。他们就是打饭的时候多要了半勺腌芥菜，端着碗坐在窗边，看着雪出神，能感觉还活着，已经满足了。
史立涛和李申聊完，就去了监控室。
除了实时监控，他现在学着翻看各个外围云台传回的录像。
屏幕上是植物园南面大片荒野，荒草、土包，被薄薄一层白雪覆盖。
画面的边角，两个晃动的人影慢慢出现在镜头视野。
两个人步履踉踉跄跄，走得极其艰难。身上的衣服单薄，在风雪之中几乎看不出有多少温度。一个成年男人，还有一个看着只有十三四岁的半大男孩。两个人互相搀扶，走几步就要停顿喘息，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冰雪的地面。
他们没有朝着围墙直冲过来，只是漫无目的在南面荒野徘徊，体力已经濒临耗尽。
史立涛看了时间，没过多久，立刻抓起对讲机。
“李哥，南面外围监控点位发现两个人，一个成年男性加少年，状态极差，在荒野徘徊，看样子快要撑不住了。没有看见武器。”
李申从对讲机里回应：“他们有向我们植物园而来吗？”
史立涛听懂了李申的话，这是一个分寸。他们做的是，如果有人到来，走到了围墙底下，植物园这道门就是开着的。但是不会主动去外面接纳别人。
“离我们很近了......”史立涛还是不忍心：“这突然降雪，会影响很多人。”
接着他又说，摸准了李申的痛点：“看着身体不错，是很好的劳动力。”
过了几分钟，李申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带人去一趟吧，先看情况。确认是逃难过来的再靠近。”
三轮车碾着一道道雪痕出了西门。
史立涛特意叫上了段岚，她抱着医疗箱坐在车斗里，一路上把处理冻伤的家伙什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车在离两人五十多米的地方停下。
史立涛跳下车，没有急着过去，先扯开嗓子喊话：“你们是什么人？需要帮助吗？”
那边两个人先是一僵，随即缩到了断墙后面。半晌，传来男人沙哑的、带着戒备的声音：“你们......是哪里的人？”
还没等史立涛反应，听到话音的段岚先激动了。
“小张？”段岚跨下车，往前走了两步，站定，好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是小张吗？我段岚！”
断墙后头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带着激动的咳嗽：“是段......段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