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时辰有些迟了,陆二叔的牛车先一步走了。
苏秋水只能步行。
陆明拿起地上的书篮,“我陪你去吧?你一个女子自己赶路不安全。”
曹氏连忙点头,“是啊秋水,地里那点活我自己干就行,或者明天干都行,让大郎陪你去,还能帮你背东西。”
苏秋水想了想,觉得也是,背着东西走一个时辰,还真挺累人。
这会的日头正是最炎热的时候,好在已进入秋季,气温偏凉,不算难受。
山路两侧的树林风一吹枯叶纷纷扬扬地飘落。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山路间。
许是这空荡荡的林间只有鸟叫声,周围实在过于安静。
苏秋水想起陆明会背书的事,主动找起了话头,“你可背得千字文了?”
陆明点头,“背得。”
苏秋水在现代学的理科,不知道千字文的内容究竟是什么,却也知道千字文是梁武帝命人从王羲之书法中选取的千个不同汉字编撰而成。
至于更多的,她便不知了。
她说:“那你背来听听。”
陆明闻言,听话地开始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苏秋水边走边听,偶尔看看陆明摇头晃脑的模样,不知不觉地弯着唇角。
“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过了一刻钟,陆明流畅地背完千字文全篇。
苏秋水听不出对错,只知道他背得极其流畅,定然早已熟识于心。
这些文字即使是她,有些也难解其意。
想到这她便问道:“你可知你所背的文字,是何涵义?”
陆明抿了抿唇,有些羞愧地摇头说道:“只得那么几句可悟,还有很多没有参悟。”
苏秋水倒没觉得他愚笨。
即使换做现代人,也很难在没有注释的情况下,通读全篇了解其意。
为何贫家子弟科举难?
除去所需的教材昂贵,更难在往往需要自行摸索四书五经中典籍之意。
那些家境富裕或是出身书香世家的大多都有名家注释读本,富家子弟自小便可熟读大量前辈的注释,能够更好更快地理解文中的意思。
即使你自己能够摸索注释,若无名师引路,破题跑偏,立意不合规制,很容易在格式上出错。
再者贫家子弟无法做到饱览群书,涉及的典故出处无从得知,关乎农事赋税吏治等策问一项,若不了解官府实务,作出来的文章就会空洞,浅白无物。
苏秋水想得明白,也暗暗将让陆明去学堂的事放在心里。
陆明见她没有说话,知晓她读过书,虚心请教,“如那句“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我虽知晓其意,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何云气升腾就会变成雨,露水在天冷时又能结为霜。”
苏秋水没想到他的不理解,已经上升到物理现象层面。
还以为他只是没法理解文中的意思。
这么一想,陆明竟比自己想的还要聪明。
苏秋水没法跟他解释水蒸气,液化,凝华这些东西。
她认真地想了想,“地面的水汽受热升腾后,化作天上的云层,云层中含有云气,云气遇寒化作水珠滴落,便成了雨。露水也并不是结成了霜,而是白日地面受热,到了夜间,地面又开始变冷,水汽附在草木上寒气深重,才成了霜。”
陆明心中撼动,沉思着仔细琢磨着苏秋水这段话,想明白后略带兴奋地望向苏秋水。
他眼中透着崇拜,不禁有些感慨,她前世究竟是个怎样的奇女子,又有何未了的心愿,才会在孤身在这世间游荡,未曾转世。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县城。
朱掌柜看到苏秋水这次还带了一个男人一起,将两人迎进里屋,“苏娘子,这是你相公?”
陆明跟在苏秋水身后。
苏秋水示意他放下书篮,然后撩开上头的破布,取出画来,“正是,朱掌柜瞧瞧,可有何不妥之处?”
朱掌柜将两幅画展开铺在桌上,仔细检查。
而后他拿起桌上的算盘,笑道:“苏娘子画得甚好,一两银子可兑八百文,扣去娘子买下的这个书篮,只收姑娘五十文便好,还剩七百五十文。”
陆明压下心中惊讶,面上未曾表露半分。
这可比他搬货要赚得多。
苏秋水点点头,又道:“不知掌柜这里可有旧本?”
朱掌柜回道:“自是有的,不知苏娘子想寻什么样的旧本。”
“四书即可,不知旧本的价钱是?”
朱掌柜看了陆明一眼,走出去片刻后拿了好几本书回来,递给苏秋水,“这些都是被虫蛀或是缺角的旧书,三百文一本,苏娘子瞧瞧可有能用的。”
苏秋水递给陆明,让他自己看。
她接着和朱掌柜商量道:“有一事不知可否劳烦掌柜,此次我想多接几幅画,一次画完后三五日来送一趟。”
朱掌柜笑道:“自是可以的,我且多给你几幅便是,正好,再过两月便是元宵灯会,你可画来三百张灯画,七文一张,还好你今日来得巧,雇主昨日刚订了一千两百张。”
苏秋水知道灯画,是用于元宵灯会装饰猜谜或是观赏用的,这时候的印刷还没普及,灯会上的灯画大多是民间画师手绘。
只是不知是哪户人家这般大手笔,一次订了这么多灯画。
她询问是否有什么需要特意标注的事项,朱掌柜与她细说要求。
陆明心里快速算了笔账,七文一张,三百张便是两千一百文,算去损耗也能得个二两多银子。
苏秋水竟真没骗自己,她的确有赚钱的办法。
苏秋水和朱掌柜说完话,看向一旁安静的陆明,“如何,可选好了?”
陆明回过神,抬起手拿起两本书递过去,“这两本都能用。”
苏秋水点头,“这两本都要了,有劳掌柜。”
朱掌柜打量了一下陆明,已然猜到这是买给陆明用的。
两人又说到这一次的押租暂且先继续押着那副画。
苏秋水往书篮里装好这次要用到的画纸,又给陆明买了一份笔墨,还有给陆明买的《论语》和《大学》一并放了进去。
她挑了支稍次的羊毫笔,和一块破损的小锭松烟墨。
朱掌柜拨弄着手里的算盘,因着画纸已经扣过成本才给的七文,只需要扣掉笔墨和两本书钱。
“笔三十文,松烟墨二十文,两本残书六百文,共计六百五十文。”
听了这大笔支出,陆明眼皮一跳,下意识便要阻止苏秋水。
苏秋水推了推陆明,让他背起书篮。
朱掌柜数出剩下的一百文递给苏秋水,“苏娘子收好。”
“多谢掌柜。”
朱掌柜将两人送至门口。
待两人走远,走出一位男子,他发束金冠,冠上缀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插着束发金簪,身着白色锦袍,袍上的花纹可见是由金丝绣成,腰间的玉带两侧系着香囊和玉佩,模样华贵俊美。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
朱掌柜弯腰恭敬地喊道:“小少爷,您来了。”
来人正是书画斋背后东家幼子,周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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