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大娘根本看不懂张主任那煞白的脸色。
她满脑子都是唐婉发钱时那些大团结的影子，嫉妒把她的理智烧得连渣都不剩。
她往前猛扑两步，一把死死拽住张主任那件灰色中山装的袖子，嗓门尖利得象用指甲刮铁锅。
“张主任！这三百罐赃物就在这摆着！你怕他们干啥！他们就是一伙的！你快让人把她铐起来啊！还有这摊子，全砸了！绝不能让他们这些搞资本主义做派的坏分子得逞！”
院子里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张主任身上。
张主任只觉得头皮发麻，血压瞬间飙升。他馀光瞥见旁边那个黑脸的活阎王陆泽，大拇指还在枪套边缘搭着，那眼神看他就象在看一个死人。再看看苏明远那张铁青的脸，张主任觉得自己的脖子已经挂在断头台上了
这老虔婆是嫌他死得不够透，非要拉着他一起往枪口上撞！
“我铐你娘的腿！”
张主任发出一声破了音的怒吼，想都没想，抡起骼膊圆着膀子，照着赖大娘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狠狠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声脆响，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要响亮。
张主任可是下了死力气。赖大娘被打得原地转了半个圈，脑子里嗡的一声，两眼直冒金星，脚底下一个跟跄，结结实实地跌坐在黄土地上。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嘴角直接破了皮，渗出血丝。
她捂着脸，整个人都被打懵了，傻呆呆地看着刚才还被她当成靠山的张主任。
“你个瞎了狗眼的老不死的！”张主任根本不解气，指着地上的赖大娘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
“这是军区后勤部和政治部联合批复的正规生产单位！是响应国家号召的军属生产大计！
你跑去革委会胡说八道，污蔑这是黑作坊！你这是什么性质？你这是谎报军情！是蓄意破坏军需生产！”
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张主任算是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他转过头，冲着身后几个还在发愣的红袖章干事吼道：
“都给我作证！这老女人恶意造谣军区首长的决策！企图破坏军民大团结！回头老子非派人把她拉去县里掏一个月大粪！”
赖大娘坐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大声的嗡鸣。
她就算再蠢，这会儿也听明白了“正规生产单位”几个字。
什么？不是黑作坊？是军区批的？
这黄毛丫头熬点糖水，怎么就成了公家的正经营生了？那她跑十几里路去告密算什么？
赖大娘想爬起来撒泼，刚伸出手，就被旁边那个五大三粗的干事一脚踢开。
张主任压根不想再多看她一眼，生怕走晚了被陆泽掏枪崩了。他转过身，冲着苏明远和陆泽连连弯腰作揖：
说完，张主任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带头冲出院门，手脚并用地爬上那辆破吉普车。几个干事也跟火烧屁股一样，连滚带爬地跨上偏三轮摩托。
几辆车冒着黑烟，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跟逃命似的窜出了东区家属院胡同口，连地上的烟头都来不及踩灭。
碍眼的人跑了个干净，院子里只剩下瘫坐在地上的赖大娘。
周桂花最先反应过来。她把手里的铁铲子重重往地上一杵，直接走到赖大娘跟前，冲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响亮的唾沫。
“呸！你个黑心烂肺的老东西！”周桂花嗓门极大，震得院墙直落土，
“大伙可都看得真真的！人家革委会的人都说了，咱们这是拿了军区批条的正当买卖！你眼红咱们挣钱，就想砸咱们几十号人的饭碗！还要把唐妹子抓去游街！你的心怎么就这么毒！”
墙倒众人推，更何况赖大娘干的是断人财路的缺德事。
在场几十个军嫂全围了过来，手里拿着烧火棍和洗菜盆，指着地上的赖大娘就开骂。
“一天到晚在大院里搬弄是非！上次说唐妹子是特务，这次又去外面告黑状！你怎么有脸在这待着！”
“这种烂心肝的人，以后谁敢跟她搭伙过日子！”
“以后大院里的井水都不许她用！咱们生产组的活儿，她一辈子也别想沾边！”
唾骂声铺天盖地砸下来。赖大娘捂着肿成馒头的脸，这回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叫过街老鼠。
她平日里仗着岁数大在家属院里横行霸道，今天这身皮算是被彻底扒光了，连个帮腔的都没有。
她哪还敢顶嘴，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用破袖子遮着脸，像条丧家犬一样硬生生从人群缝隙里挤了出去，头都不敢回地往自己家跑。
人一走，小院里足足安静了三秒钟。
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
几十个军嫂激动得互相抓着手又蹦又跳。有几个胆小的刚才被张主任的铐子吓得腿软，这会儿直接坐在小马扎上抹起眼泪，那是劫后馀生的庆幸。
“唐妹子！真有你的！”周桂花眼圈也红了，跑过来拉着唐婉的骼膊，
“我刚才真以为这摊子要黄了。没想到你连红头文档都能弄到手！这下咱们可是拿了金牌令箭干活，看以后谁还敢嚼舌根！”
唐婉从陆泽宽阔的后背处走出来。
她没了刚才那副柔弱委屈的模样，笑眯眯地接过苏明远手里那张盖着大红章的纸，宝贝似的折了两折，妥帖地揣进自己外衣口袋里。
“舅舅，今天这出戏唱得好，您这出场时机掐得真准。”唐婉冲着苏明远竖了个大拇指。
苏明远看着外甥女这副财迷样，没好气地虚点了点她的脑门：“你少给我灌迷魂汤。这文档我可是豁出老脸，在政委办公室磨了半个多小时才批下来的。
老首长发了话，给你们三个月试用期。你这生产组要是拿不出成绩，三个月后我照样得亲自把这牌子摘了！”
“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唐婉拍了拍装文档的口袋，“有您和陆团长保驾护航，我这买卖想不挣钱都难。”
陆泽站在旁边，左骼膊还挂着绷带，右手按着武装带。他那双极具侵略性的黑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唐婉那张得意的小脸。
大西北的冷风吹过他挺括的常服衣角。
“先别把牛皮吹破了。”陆泽一开口，直接泼了半盆冷水，
“今天来的是个张主任，靠着苏部长的面子挡回去了。明天要是来个李主任、王主任呢？你这摊子一天比一天大，钱越挣越多。
在这穷得叮当响的大西北，你们这就是块惹眼的肥肉。光靠一张红头文档，防不住那些躲在暗处下绊子的小人。”
唐婉抬起头，毫不退让地迎上陆泽的视线。
这男人看问题确实毒辣，一针见血。今天这事也给她敲了警钟。草台班子终究是草台班子，靠着大家一时新鲜凑在一起，迟早要出大乱子。想要把生意做大做长久，就必须有铁一样的纪律。
“不劳陆团长操心。”唐婉双手抱在胸前，“既然我现在是军区任命的生产干事，那这生产组的规矩，就得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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