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明州的雨又落下来了。
这雨下得不大不小,绵绵密密地罩着整座城,把街上的灯火都笼得昏黄。杨奇站在院门后头,听着檐下滴答的水声,把怀里那块青铜又按了按。雨夜有个好处——人少,动静也容易藏。研究院外头那条明道上,洋人就算再警觉,这雨夜里也总会松几分神。
门被人从外头轻轻叩了两下。杨奇开了门,是吴邪,身后还跟着两个赤膊的汉子,一人扛着一把锄头,另一人背着个竹筐,筐里塞着些干粮和水囊。
东西都齐了。吴邪压低声音道,那光头在城外等着咱。
杨奇点点头,也不多话,一行人趁着雨幕,从后巷绕出了城。城外连片的田地被雨浇得湿滑,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那光头果然在西侧那片灌木林外等着,见他们来,也没寒暄,只把手里那盏提灯晃了晃,转身就朝那处被藤蔓遮死的土坡走去。
动静小些。那光头蹲下身,伸出手指在那板结的土上比划了一道线,就沿着门洞的边沿挖,别贪多。这土压了这么多年,松一块,上面的坡就容易跟着塌。咱们挖出个能过人的口子就收手。
杨奇让两个汉子照着他说的做。锄头落下去,起初是闷闷的钝响,一下一下,都陷进湿土里;挖到后半夜,那板结的土越来越松,渐渐露出了砖石的门框边角。那光头拿手一捻那些砖石,又放到鼻下闻了闻,低声道:是当年的青砖,没走错。
又费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洞里压着的土石被清开了一多半,露出一个人侧身能钻过去的黑口子。一股陈年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潮气、霉味和铁锈气,顺着那口子,直往人鼻子里钻。
那光头把油灯往前探了探。灯光映进去,只见门洞后头是一条窄窄的斜道,尽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照不见。他回头看杨奇:里头是研究院当年走柴火的风道,通到地底去。要不要现在进?
杨奇望着那黑口子,心里那根弦绷着。他深吸了口气,道:进。都到这儿了。他转头对吴邪道:你带一个兄弟守在外头,别让坡上的土塌下来,也别让外人摸过来。有动静,学两声夜猫子叫。
吴邪应了声,带着一个汉子退到坡后头守着。杨奇、那光头、还有另一个汉子,三人弯着腰,鱼贯钻进了那黑口子。
风道里又窄又闷,两个人并排都转不开身。脚下是湿冷的砖地,头顶不时有碎土簌簌地往下掉,落在肩头、落在脖颈里。那光头提着灯走在前头,杨奇居中。走了没多远,那光头忽然停住脚,拿灯往脚下一照,低低地了一声。
杨奇探头去看,只见脚下的砖地上,有一道浅浅的拖痕。那拖痕不像是人走的,倒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从风道深处一路拖出来过。拖痕的边沿还带着点黑褐色的水渍,在这湿冷的风道里,早干了,却残留着一圈圈分界的印子。
这是……杨奇蹲下,伸手在那黑褐色的水渍上捻了捻。指腹上沾了一层细碎的、泛着幽光的粉末,那粉末一沾到他的碎片,他怀里那块青铜便猛地一烫。
杨奇倒抽一口气,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怎么了?那光头警觉地回头。
没事。杨奇把那指腹上的粉末在裤腿上擦了擦,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碎片,这粉末,跟我那块青铜是一路的。这儿,刮过它。
那光头神色一凛,顺着那拖痕往前照了照。拖痕一直延伸到风道深处,灯光尽头,隐隐约约,像是通着一道半掩的铁门。那铁门上锈迹斑斑,合页上缠着几圈铁丝,却像是没上锁——那铁丝只是松松地绕了两道,随手就能拨开。
有人来过。那光头压低了声音,而且是不久之前的事。这铁门上的铁丝,是新的。
杨奇心头一沉。这么说来,研究院底下的东西,恐怕已经有人先他们一步摸到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来路——还好,那黑口子还透着点雨夜的天光,退路还在。
进去看看。杨奇道,小心点,里头说不定有人。
那光头点头,伸手把那铁丝轻轻拨开,铁门被他推开一条缝,发出一阵刺耳的、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风道里格外扎人。
门后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四壁是粗粝的水泥墙,顶上悬着一盏早就锈死的老式吊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屋子一角堆着些散乱的铁皮箱,箱盖都开着,有些里头空空如也,有些散落着些零件、瓶罐。墙上挂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几张发黄的图纸,图纸上用红色墨水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不大清楚是什么。
那光头的灯在屋子里缓缓扫过。忽然,灯火一顿,停在墙角。墙角蹲着个人影——不对,是一具早已干瘪了的遗骨,蜷在墙根,身上还挂着半件军绿色的褂子。那遗骨边上,散落着几块乌黑的碎片,和杨奇怀里那青铜,是一模一样的质地。
杨奇盯着那遗骨,还有那散落的碎片,慢慢蹲了下去。他本想伸手去碰那碎片,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那碎片旁边,遗骨的右手边,搁着一把已经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锹。铁锹的锹口卷着边,锹面上有一道深而细的划痕,像是切过什么极硬的东西。
这人是研究院当年的工友。那光头走上来,蹲下身,借着灯光仔细看了看那遗骨,褂子上绣着研究院的门牌号。多半是研究院塌的时候,被压在了底下,再没来得及出去。
那他死的时候,手里应该攥着这碎片。杨奇抿了抿嘴,他拿这碎片干什么?
话音没落,那唯一的汉子忽然在后头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先生……那边好像有人。
杨奇猛地抬眼,顺着那汉子指的方向望去。屋子另一头,有一道通往更深处的暗门,门缝里,隐约透出一点极淡的、晃晃悠悠的光。
那光还在动——像是有人,正提着一盏灯,往这边走过来。
三人几乎是同时屏住了气。那光头一抬手,把提灯的火苗捂灭,屋子瞬间陷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剩暗门那边那点摇曳的、昏黄的光,一点一点往这边靠。
杨奇手心出了层汗。他一手按着墙角那汉子,示意他别动,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道:别出声。看他来路再说。
那道光越来越近。暗门被一声推开大半,一盏马灯探了进来,随即,是一个人极轻的脚步声。光线勾勒出一个矮壮的身影,那人似乎也没想到屋子里会有活人,脚步在门口顿了顿,像是也在试探。
僵持了不过几息的工夫,那人忽然压着嗓子,试探地叫了一声:……杨爷?是杨爷吗?
杨奇心里一个激灵。这声音他认得——是那夜在院墙根下,被他放走当的人。他定睛细看,暗门灯影下那张脸,果然是当初那个趁夜摸营的阿碌。
阿碌?杨奇沉声道,你一个人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阿碌见真是他,脚步才敢往里迈了半步,手里那马灯晃了晃,声音有些发颤:杨爷,出大事了。我原以为您把院里的路摸清了,哪知道……那洋人,他比咱们先一步,把研究院的正门给炸开了一道口子,今儿下午就带人下去了。我怕他们抢了先,才偷偷跟进来,想给您报个信儿。
洋人已经进去了?杨奇脸色一沉。
进去了。阿碌急道,而且不止洋人。我这一路跟过来,在研究院外围又撞见了两拨人,听口音不像咱们明州的,倒像是从外地赶来的。他们各走各的路,可脸色都不好看,像是都要往研究院底下钻。
那光头在黑暗里了一声:果然是块香饽饽。今儿上午咱刚探着侧道,这一下午,各方人马就跟闻着腥的猫似的,全摸过来了。
杨奇沉吟不语。他低头看了看墙角那遗骨旁的碎片,又望了望那道透光的暗门——暗门后头,就是研究院真正的腹地了。洋人已经抢先,外地人也在往里头赶,这条风道深处,怕是越往里越凶险。
他抬起头,看着阿碌,又看了看那光头和那汉子,把腰间短刀的刀柄握了握,沉声道:都到这儿了,不能再回头。咱们顺着这条风道,往研究院的地底摸。走快些,抢在那些人前头,把那碎片——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