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杨奇起出那块青铜碎片之后的几天，明州城的平静底下，暗流是一天比一天紧。
。杨奇掂量着，这洋人怕是把清道的活儿，当成了一场必决胜负的攻城仗在打。
他这么下本钱，这一日，杨奇在院里听吴邪复命，倒像是认定了研究院底下，藏着一座金山。杨总，咱们要再这么干等着，怕是要让他一个人把便宜占尽了。
杨奇没急着接话。他坐在老树下，把怀里那两块青铜残片并排搁在石案上，看着它们在日光下泛着同样暗沉的光，好一会儿，才抬眼道：急什么。他清他的道，要真撞开了口子，也得个三两日的工夫。咱们与其跟他抢那条明道，不如把侧路先趟熟——今儿夜里，我再往研究院外围走一趟，看看那头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您一个人去？吴邪皱起眉，那洋人这几天在那儿进进出出，人手比我上次看还多。您单枪匹马地摸过去，万一撞上，可不好收拾。
我不是去跟人动手的。杨奇道，我就是想去看看，那条主道，到底被他清得怎么样了；顺带，再探一探研究院外围还有没有旁的路，能绕开他那班人的眼皮。这年头，最值钱的不是蛮力，是先人一步的路数。
吴邪仍有些担心，但知道这位爷主意已定，劝不动，只得又叮嘱了两句，自去准备夜里接应的人手。
夜里，杨奇换了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兜里揣着那块一直在隐隐发热的碎片——另一块，他留在了院里，让吴邪替他收着，也不全是指望它当对照，实则是想看看，两块碎片分开之后，会不会有什么蹊跷的变化。
他出城往东，避开白日里那条官道，改走了一条河边的小径。夜风裹着水汽，凉丝丝地扑在脸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研究院外围那片荒草坡，已经远远地横在月色底下，能望见那片塌陷的主通道口，果然比几日前又多了不少新翻的土，堆起的土堆都有一人高了。
杨奇没有直接过去，而是绕到坡侧，在乱石堆后头伏下身子，远远地看。那塌陷口边上，此刻竟还亮着几盏灯火，几个人影影绰绰地在那儿守着，像是那洋人派来连夜看护工地的。
倒是真下了不少本钱。杨奇心里暗想，就连夜里都派那么多人盯着，看来他是铁了心，完全不愿意让旁人沾这研究院的边儿了。
杨奇正想着，忽然间，他的怀里那块青铜碎片，毫无征兆地，又是猛地一热。
那热度来得又急又实，可以说比此前哪一回都真切。杨奇心头一凛，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热度的方向抬起视线——却见那塌陷的主通道口方向，黑沉沉的豁口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塌方清出来的罅隙，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辨认的微光。
杨奇的心，地跳了一下。那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月色落在土上的反光——那是一种暗沉的、像青铜久埋后泛起的幽暗光泽，从研究院地底的深处，若有若无地泛上来。
他到底，还是快到那扇门跟前了。杨奇压低声音，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研究院底下，真有货。可这货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值不值得咱们拼这一趟，还得先弄清楚。
他正要再凑近些看个仔细，不防那碎片忽然又是一热，热得他手一抖，几乎要握不住。他正心惊，忽听得坡下那头，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守在工地那几人的，而是从他身后、更远的暗处传来的。
杨奇飞快地矮下身子，把怀里的碎片按实，隐进一块大石的影子里，屏住了呼吸。
没多会儿，就见两个身影，借着月色，从那片矮坡后头摸了上来。两人都穿着夜行的深色衣裳，脚步极轻，走一段，便停下来探头朝那工地方向望一眼，显然不是这工地上的人，倒像是也来探路的。
他也摸过来了？杨奇心里暗自思忖，这研究院的风声，看来是传出去了——不止那洋人、不止我，明州城里还藏着别的惦记这事儿的主儿。
他没有贸然现身，只静静地伏在影子里，看着那两人在坡顶张望了一会儿，又低声合计了几句，似乎也在找能避开那班人手、摸向研究院别的方向的路。末了，两人像是认定了某个方向，又悄没声地，顺坡而下，往研究院另一侧绕了过去。
杨奇目送着那两条黑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股子掂量，又沉了几分。他本想着今晚探明了主道的情形，再回去盘算进研究院的法子；可如今看来，这研究院门前，怕早已不止三股势力在暗中较量了。
他想了想，没有再往那工地近旁凑，只把这几日观察到的、连同方才那两条黑影的去向，都一一记在心里，才趁着夜色，悄没声地折回了城。
回城之后，杨奇没有立刻歇下，而是先把吴邪叫到跟前，把那两条黑影的事，跟他说了。
又有一拨人摸到研究院外围了？吴邪一听，眉头也拧了起来，杨总，这研究院早几年荒着的时候，谁也不愿多看一眼；可这几日，怎么一下子就这么多人惦记上了？先是那洋人，现在又冒出拨探路的——这明州城里头，到底多少人盯着这块肉？
正因为肉香，苍蝇才多。杨奇道，你想想，那洋人到明州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天天守着绸缎行的门面，都不动声色；可一见研究院这边有动静，他立马又是调铁器、又是雇匠人。这说明什么？说明这研究院底下的东西，早就是块烫手的香饽饽，只是一直没人找到一个合适的由头去碰。他顿了顿，如今这口子一动，那些早就在暗处盯着、等着的主儿，自然就都冒头了。
那方才那两人，您看得出是哪一路来的吗？吴邪又问。
杨奇摇了摇头：天黑，又隔着远，只瞧出那两人走路的架势，像是常年摸夜路的老手，不像是那洋人手下的。他沉吟道，看着倒像是本地人，对研究院外围那片的路径，比我熟得多。他们半夜来探，八成不是头一回来了——兴许早就盯上这片了，只是拖到这会儿，才按捺不住。
那咱们得防着他们还是那洋人？吴邪问。
都得防着。杨奇道，研究院就一片地，谁都想抢先进去，那就是谁先下手、谁占便宜。那洋人占着主道，那两人盯着侧路，咱们若不快些拿定主意，怕是连口剩汤都捞不着了。
他说着，也不再耽搁，连夜差吴邪去把叶知秋和那光头都请了过来。两人进了院，杨奇也不客套，把他方才出城探到的、连同那两条黑影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叶知秋听完，眉头先是蹙了起来；那光头却蹭地坐直了身子，像是触到了什么要紧处。
你是说，除了那洋人，还有别的人，也摸到研究院外围来了？那光头听完，神色凝重起来，那研究院早荒了多少年，平日连只野猫都不愿去，怎么这几日，忽然就成香饽饽了？
越是有人惦记，越说明那底下的东西值钱。杨奇道，也越说明，咱们动手得趁早。再拖下去，等那洋人把门清开了、或让别的人抢了先，咱们这一趟就真白忙了。
那依你说，怎么个动法？叶知秋问。
杨奇想了想，道：那洋人守着主道，日夜派人看护，硬从那儿进，是跟他的人手硬碰，不划算。可研究院这么大一片，总不至于只有一条进去的路。老先生探到的保管点，就是研究院外围的一处侧门——咱们不如就从那儿，寻一条扒开研究院外围的旁路，抢在那洋人还死盯着主道的时候，先摸进去。
那光头低头想了片刻，点头道：这倒是个法子。我这些年围着研究院转，确实知道它外围有几处早先通风、走人的侧道，虽然大半堵了，但兴许还能疏通出一两条。只是——他抬眼看了看杨奇，进了研究院里头，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地方塌了这么多年，底下什么情形，谁也说不好。你就这么打定主意，要往里头钻了？
杨奇迎着那光头的目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打从这碎片落到我手里那天起，我就没打算再抽身了。这东西既然缠上了我，那我总得弄明白，它到底想把我往哪儿引。你只管领路，后头的事，我来担着。
那光头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劝，只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好。今儿你先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