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奇的手,停在那凹槽前,没再往前送。
  他手里那两块青铜残片,此刻贴着掌心,正一阵阵地往外涌着热,仿佛也从这幽暗的地窖里、从那道闭合的铜门上,感知到了什么亲近的东西,正按捺不住地想要迎上去。
  可他到底还是把动作缓了下来。
  倒不是他怕。而是他这一路被那找到东西的念头牵着走,走到这铜门前头,忽然觉得,该停下来,把这桩事彻底想明白再动手。他抬眼,扫过那铜门上密密匝匝的纹路,又偏头看了
  霍尔先生,你收这行货收了十几年,可曾想过——你手里这块,跟你脚下这扇门,还有我手里这两块,本来是放在一处、同一样东西上的?
  。分开了,就是各是各的,我不问来处。
  可我偏偏想问。杨奇道,我总觉得,咱手里这几块,是被人从一件整东西上,特意拆下来、拆散了的。你想,这东西邪性,研究员才碰了就发疯。可要是它本来就邪,当初怎么会被好好端端地供着?是被人发现它有用,才想法子摸清的门道;又是怕是它那用处太大、太邪,才不得不拆散了,分散到各处——就是怕有朝一日,有人把这件整东西,重新凑齐了。
  。他身后那七八个汉子,也都提着铁锹洋镐,不动地方,只等着他一个眼色。
  那光头在这时候却忽然开口,接过了杨奇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你这话,戳到点子上了。我当年在研究院打杂的时候,听那些研究员念叨过一句——碎到极处,自会归一。当年那物件,就是被他们亲手拆散的。他们说,这东西拆散了埋在各处,还比整着搁在一处稳妥。可拆散了,物件心里头还记着原先的一整块,隔多远,都想着凑回去。你手里这几块,还有我那块,还有门里头藏着的那件……本来,都是同一件。
  杨奇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同一件。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目光落回那铜门上头。那些盘旋交错的纹路,此刻在他眼里,忽然不再是些看不懂的鬼画符——倒像是繁复到极点的、某件器物的骨架与筋络,被人一笔一画地,临摹到了这扇门上头。
  霍尔先生,杨奇忽然转头,一字一句道,你说你收了十几年。那你可知道,你手里那块、我手里这几块、还有门里头的——合在一处,是件什么东西吗?
  。他沉默片刻,才道:南洋的矿里挖出来的,矿工说挖出过一尊鼎。我顺着那鼎的线索一路追过来,追到明州,才找到了这门。至于它原本是什么……我确实不知。
  那我来告诉你。杨奇说着,忽然冷笑一声,抬手一指那铜门,你追到明州来,追的这扇门后头的东西——不是别的,是一尊鼎的核心。你手里那块,还有这些碎片,都是从那尊鼎上崩落下来的。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们隔着多远都能互相呼应、引着人往一处凑——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件,合该回到一处去。
  他说到最后那回到一处去五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仿佛连他自己,都被这念头里藏着的某种东西,微微摄住了心神。
  。他盯着杨奇,忽然道:你怎么知道是鼎?
  我见过。杨奇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分量,我见过它整着时候的样子。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不是亲眼见过。是前些日子夜里那场梦——梦里,他看见一尊青铜巨鼎倒扣着,鼎腹那十二个篆字在血光里亮起,天上落着火,地底涌出青铜色的藤蔓,方圆十里,异鬼齐齐爆体。而那鼎,如今就搁在景泊廷基地的仓库里,用防爆毯严严实实裹着,是他搁下笔、赶到前线拍卖场上亲手拍下的东西。
  。他收了十几年的散件,从来只当它们是些来路不明的值钱古物,从没想过,这些碎片背后,竟还藏着一件整的、邪的、会呼应的东西。他本能地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明州年轻人,知道得远比他多。
  那扇门后头,到底藏的是什么?
  你既然一路追到这儿,那我就让你看个明白。杨奇说着,终于把手里那两块残片,朝那铜门左侧那圈凹槽,缓缓推了进去。
  铜门没有立刻开。
  可就在两块残片嵌进凹槽的一瞬间,整扇铜门忽然地一震,那幽光猛地窜高了一截——紧接着,门板上一道道盘旋的纹路,竟真的沿着那凹槽的方向,一寸寸地亮了起来。那光先是青白,渐渐转成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沿着那些临摹的筋络,从门缝里、从深处,一点点地苏醒过来。
  开了!阿碌忍不住低呼。
  那光头却猛地伸手,一把拽住杨奇的手臂,把他往后带了一步:退后,别靠太近。
  话音未落,铜门一声,缓缓向内洞开。
  一股陈年封存了不知多久的气息,裹着幽光,从门后头翻涌而出。那是青铜的气味——却浓得反常,像是极大量的铜,被熔过、锻过、又封存了千百年的气息,混着一点极淡的、说不清是药香还是甜腥的味道。
  杨奇站在门边,抬眼望进去。铜门后头,是一间比外头更小、更深的石室。四壁光滑如镜,像是被人仔细打磨过。而石室正中央,一方低矮的石台上,端端正正地搁着一件东西。
  那东西约莫成人拳头大小,乌黑发亮,浑圆一体,表面锈迹已经很浅,却仍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看不大真切的铭文。它静静地卧在石台上,不起眼得很,可门一开,它就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那股青白的幽光,便从它周身,一分一分地亮起来。
  就是它。那光头看得呼吸都屏了片刻,声音发颤,研究院当年拆的那件东西的核心……就是它。他们叫它——樽心。
  樽心。
  两个字一落地,杨奇只觉得怀里那两块残片,连同须弥戒深处那半截玉简,猛地一同滚烫起来。那股热意不看章法,直往他四肢百骸里钻,激得他一个踉跄,撑住门框才没栽倒。
  他捂住胸口,又惊又疑地抬眼——那石台上的樽心,竟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周身那层青白幽光,忽然极轻微地、朝他这边,偏了一偏。
  杨奇心头剧震。
  他脑子里那道光,那方程年在拍卖会场里一闪而过的、快得抓不住的白光——此刻终于在他眼前凝成了形。他看见,他拿怀里的玉简残片,那上面原本模糊得只剩轮廓的星图,正一片片地补全;紫微垣的方位,亮起一颗极亮的星,正正指向东南——那正是他当时在梦里见过的、玉碑碑尖斜过去的方向,秦始皇陵的方向。
  这不是研究院自己造的东西……杨奇喃喃道,这樽心,是从一尊鼎上取下来的。那尊鼎,两千年前就被人熔了、铸了、拆散过……他说着,猛地抬起头,盯着石台上那樽心,一字一句道,它等了两千年,等的就是今天——等我把它,带回那尊鼎边上去。
  他追着这碎片、这铜门、这樽心追了十几年,南洋、明州、研究院,一路摸过来,想的是挖出一笔掀翻几代人吃穿的东西。可他万万没料到,眼前这个看似寻常的明州年轻人,竟能一口道出这樽心的来处,还说得出两个字,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神里那股笃定,比他这个收了十几年货的人还要真。
  他心中陡然生出一阵将被比下去的犹疑——这十几年,他是不是光顾着收,从来没想着弄明白,自己收的到底是什么?
  他却在这时候,猛地朝前踏出一步,一抬手,让身后那七八个汉子,齐齐将那铁锹洋镐,对准了杨奇。
  。你把它留下,咱各走各路;你若不肯——我今天带来的这些人,怕是要跟你,好好说道说道了。
  杨奇却像是没听见他的狠话似的,只盯着石台上那樽心,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被热意激得发烫的残片,嘴角忽然扯出一个笑来。
  霍尔先生,他慢声道,你是不是忘了——刚才开这门用的钥匙,是我怀里这两块,不是你的。这樽心认得我,不认得你那块南洋散件。它等了两千年,等的也不是你这十几年。
  说着,他忽然一抬手,先前嵌进凹槽里的那两块残片,的一声轻响,竟自行从铜门那凹槽里,弹了出来,稳稳落回他掌心。
  那樽心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