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试那天,天阴着,风不大,但冷。
候考区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全是紧张的味道。有人反复背稿子,有人对着墙角练表情,还有人闭着眼深呼吸,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默念什么。
悠悠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翻着手里的散文集,像在等一场早就知道结果的考试。
第一个科目:朗诵。
悠悠走上台,站定,扫了一眼三位考官。中间那位五十来岁,戴眼镜,面无表情;左边那位四十出头,正在翻考生资料;右边那位年轻些,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可以开始。
自备稿件,《背影》,朱自清。
她的声音不大,但稳,像清晨第一缕光穿过薄雾。
我与父亲不相见
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微微的颤,不是紧张的颤,是克制的、压着情绪往前推的那种。读到父亲是一个胖子,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时,她的语气慢了下来,像在眼前看见那个画面。
读到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时,每个字都送得很实,像在给画面一笔一笔上色。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最后一句我不知何时再能与他相见,她收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考场里安静了两秒。
中间那位戴眼镜的考官抬了抬手:下一位。
但起身时,他多看了她一眼。
悠悠走下台,心里有数——过了。
第二个科目:集体小品。
抽签分组,三四个人一组,抽题目现场表演。悠悠和另外三个女生分到了一组。
题目:参加婚礼。
四个考生,演参加婚礼的宾客。题目本身不难,难的是怎么在四个人里突出自己——大家都演宾客,你不能跟别人撞戏。
另外三个女生的表现,用两个字形容:用力。
一个全程笑得比新娘还灿烂,嘴角咧到耳根,眼睛瞪得老大,像中了彩票;一个全程在——不是感动的哭,是五官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的那种硬挤。
还有一个站在角落里,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像在等人叫她上台领奖。
悠悠没有。
她演的是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姑娘。婚礼进行到一半,她看着台上交换戒指的新人,脸上先是微笑,然后笑容慢慢淡了,眼神飘到远处,像在想自己的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没有大哭大笑,没有夸张动作,但那个在别人的幸福里想起自己的状态,让旁边候场的一个男生多看了她两眼。
考官没说话,但笔没停过。
第一天,初试过了。
复试才是真正拉开差距的地方。
第一个科目:表演朗诵。
这次是规定篇目。悠悠抽到的是舒婷的《致橡树》。
我如果爱你——绝
她的声音比昨天朗诵《背影》时更沉、更稳。这首诗需要一种平等而坚定的语气,不能太柔,也不能太硬。她找到了那个平衡点——像在跟一个人说话,不是宣告,是倾诉。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最后一句她推上去了,声音里有力量,但不刺耳。台下三个考官,有两个点了点头。
第二个科目:形体展现。
她跳了段民族舞。系统空间练了几个月的底子,动作干净,节奏准,旋转稳。
中间有个大跳,她落地时稍微晃了一下——有惊无险,没摔。考官没扣分,因为她很快调整了重心,接下来的动作没受影响。
第三个科目:声乐。
这是重头戏。
悠悠走上台,站定。
中间那位考官翻了翻手里的表:类别?流行、民族、美声?
流行乐。悠悠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原创歌曲,名字叫《如愿》。
考官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原创?带伴奏了吗?
带了,U盘。
旁边一个工作人员走上来,接过U盘,插进音响。
每年艺考都有那么几个想另辟蹊径的考生,带着自己写的歌来唱,想让考官记住自己。大部分效果一般。所以考官们见得多了,不惊讶,也不抱期待。
前奏响起来。
钢琴声干净、克制,像清晨的第一缕光穿透薄雾。旋律缓缓铺开,不急不缓,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第一句出来,声音清亮,带着一点微微的颤,像在跟很远很远的人说话。不是喊,是轻声的、怕惊扰了什么的那种诉说。
主歌部分她唱得克制,像在讲故事,声音不急不缓地往前推。台下候场的几个考生本来在各自准备,这会儿都停了,有人悄悄探出头往台上瞟。
副歌一出来,她推了上去。高音稳稳地立在那个位置,不飘不虚,尾音收得利落。声音从胸腔里涌出来,干净、坚定,带着一股子我替你们看到了的劲儿。
工作人员本来在低头整理设备,这会儿也抬头了,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第二遍副歌她加了力度,情感比第一遍更满,像积蓄了很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在考场里荡了一下才散。
桥段她唱得低了一些,像在跟自己对话。
最后一个高音冲上去,干脆利落,余音在考场里荡了两下才散。
最后一句她收得很轻,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声音落了,钢琴声也停了。
四下寂静。
然后,中间那位考官放下了笔。他看了悠悠一眼,点了点头。
下一位。
但悠悠走下台的时候,候场区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刚才那个……什么歌?
没人回答。因为大部分人都还在回味那个声音。
终试分两个环节。
第一个:声台行表综合会试。
这个环节不单独打分,考官综合看前三天的表现,在评分表上写评语。
悠悠不用再表演什么,就是候场等叫号,进去站一分钟,考官翻翻她的资料,问两句平时看什么类型的戏最喜欢的演员是谁,她答了,就出来了。
她想了想,说:最喜欢沈清秋。
沈清秋,圈里出了名的剧抛脸,演什么像什么,从不接烂片,低调得像个传说。去年一部《归途》拿了三金影后,领奖时只说了一句谢谢角色就下台了,连感言都懒得写。
考官点了点头:眼光不错。
第二个环节:双人小品。
抽签分组,两人一组,抽题目,给时间排练,然后上台表演。
悠悠抽到的搭档是个男生,长相普通,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属于丢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看起来挺稳的,不紧张,冲悠悠笑了笑:你抽吧,我随便。
吃面。
两个角色:服务员、客人。
题目很简单,但越简单的题目越难出彩——因为所有人都演过的戏,你怎么跟别人不一样?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前世看过的一个经典小品。两个人吃面,一个真吃一个假吃,节奏错位,笑料百出,但内核是底层人的辛酸和互相理解。
她把这个想法跟男生说了。男生眼睛一亮:行啊,你来定,我配合你。
两人找了个角落排练。
悠悠分配角色——她演客人,男生演服务员。但跟普通客人点餐、服务员上菜不一样,她设计了一个反转:客人进店,点了一碗面,服务员端上来,客人说太咸了,服务员说那我帮你重做,结果端上来还是那碗,只是加了一勺水。
客人又吃了一口,说还是咸,服务员说那我再加点糖,客人愣住了,然后笑了——不是生气的笑,是算了,就这吧,你也不容易的那种笑。
节奏上你注意,悠悠比划着,服务员要,但不能乱。端盘子的时候要像真的端着烫的东西,走路要快但不能跑,说话要快但不能急。
男生点点头:那客人呢?
挑剔,但不能。不满,但不能。悠悠想了想,两个人之间要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像两个陌生人之间短暂地理解了彼此的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