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黄的工坊里，机器的声音再次响起，苏默坐在铁凳上，拿着图纸看得入神。
图纸上写的很清楚。
二级弹和一级弹不是一个概念。
一级弹是复装旧壳，填药压弹，说白了就是翻新。
二级弹不一样，它的本质是制造。
因为弹壳要用更高强度的合金，用过一次之后，壳体硬化，直接复装会裂，
但从理论上讲，这东西也能复装，不过需要退火炉或者至少一个可控温的加热装置，重新塑形。
而且还有模具、火药等一大堆问题。
拿到图纸只是第一步，让他不至于盲人摸象，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一晃就是大半个钟头过去。
大概了解材料和流程后。
苏默就把图纸小心折好，放进抽屉锁起来。
目光转移到阿鱼脚边那只废料铁箱上。
一看不要紧。
看了之后，差点没气晕过去。
方才还只浅浅铺了一层，这会儿箱子底部已经堆得老高，目测大概有三十枚。
再看成品，只有可怜的四枚。
“队长，这个好难啊。”
她耷拉着脑袋，声音细微：“明明我记住阻力变化了，可手上力道总是把控不住，要么压浅弹头晃悠悠能拔下来，要么又压过劲。”
苏默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这才是普通人学手艺该有的样子。
“你站我边上，我再教你两遍。”
苏默取出一枚完好弹壳卡进冲压机模具座，把弹头摆好，一手握住冲压机手柄，开始给阿鱼演示。
只听见“咔”的一声。
弹头稳稳落座。
退下弹壳，没有一丝鼓胀变形。
“看懂没有，没看懂，我再来一遍。”
就这样，手把手带着又完整走了第二遍整套流程，从卡弹壳、放弹头，到下压、收力、退壳。
两遍做完，阿鱼眼睛亮晶晶的，满眼佩服：“队长你也太厉害了！从我进工坊干活到现在，我都几乎没见过你做坏过一颗子弹。”
苏默闻言，嘴角抽了抽。
心想狗屁厉害。
那是老子有外挂。
又教了两遍，苏默抬手看了看时间。
“行了，今天就练到这儿。”
阿鱼点点头，虽然还想再多试几次，但也明白队长说得没错，今天已经报废一大堆弹壳，再硬撑下去只会白白糟蹋材料。
“那我回隔间睡啦，队长晚安。”
“晚安。”
阿鱼小跑钻进侧边储物隔间，铁门轻轻合上。
偌大的工坊只剩下苏默一个人。
苏默看着箱子里的废料。
重重的叹口气。
转身回到房间睡觉去。
......
一夜沉沉过去。
苏默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一点点残留的昏沉，想来是昨天琢磨二级弹图纸耗费不少心神。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办公室铁门走出来。
工坊里已经亮堂堂的。
不出意外，阿鱼早早已经起来了。
她此时正蹲在废料铁箱旁边，手里攥着锉刀，对着昨天压废的那些弹壳埋头摆弄。
“干嘛呢？” 苏默走上前。
阿鱼听见声音，抬起头，说道：“队长，昨天报废三十个弹壳，我看看能不能修一修。”
“能修就尽量修，实在救不回来的就算了，还是那句话，失败几次不代表什么。” 苏默叮嘱一句。
“队长，可是我已经失败几十次了。”阿鱼撇了撇嘴，
“几十次也不多，我曾经学的时候，可是失败几百次。”苏默脸不红心不跳的说道。
“队长你不用安慰我，阿鱼不是小孩子了。”阿鱼脸上写满了不信，自打她来工坊，就从没见过苏默手上做坏过一枚子弹。
苏默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清点剩余材料，昨天剩下的那一批弹壳、火药、底火还有小半套。
“来，接着练压弹。”
“啊，还要压吗…… 我有点怕，这些弹壳都是花钱买来的，万一又压坏了怎么办。”阿鱼慌乱的说道。
苏默看出她的畏手畏脚，上前两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这次我手把手教你。”
有了苏默这句保证，阿鱼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她点了点头，挪着小凳子坐到冲压机跟前。
接下来的时间，苏默严格指导这个小徒弟。
阿鱼力道刚有一点点过猛的苗头，他立刻开口喝止，若是手上力度偏轻，弹头嵌得不到位，也会及时出声点拨纠正。
一发，两发，三发……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之下。
她渐渐找到了门道。
报废的弹壳越来越少，从最开始压两三枚就要坏一个，慢慢变成四五枚才会出现一次失误。
时间一点点流逝。
等到剩余的原材料全部消耗完毕。
铁盒里整整齐齐码放着新一批成品，一共四十二颗。
加上昨天报废的一起，报废了108颗。
阿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看着盒子里的子弹，脸上难掩喜色：“队长，我今天是不是进步好多！”
“不错，已经达到一半的良品率了。”
苏默点点头，嘴上给出肯定，心里却在滴血。
难怪方舟上机械师这么少，这玩意儿是真烧钱，没有天赋与家底，根本撑不到出师，不过普通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练到五成良品率，已经算悟性很不错了。
急不得，急不得。
苏默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已。
“收拾一下，锁好工坊门，我们去黑市出货，顺便补货。” 苏默把四十二颗成品子弹小心收拢，扣紧铁盒盖子。
“好！” 阿鱼赶紧把工具收拾好，然后又把废料箱的垃圾也打包好。
两人锁上厚重的铁皮舱门，顺着 B 区长廊往黑市走去。
电梯轿厢晃晃悠悠下降。
两人很快抵达 C 区黑市。
喧闹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到处都是拾荒者和摊贩的吆喝、讨价还价声。
苏默抱着铁盒，阿鱼跟在身侧，路过卖黑面包的摊位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
是赵嫂子。
她此时正站在摊位跟前，犹豫半天。
大妈见状，开口说道：“我看姑娘你穿着打扮，也不像是差钱的人，你都站了半天了，你到底买不买？”
“来……来一个黑面包。”
赵嫂子努力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摊主把粗糙的黑面包用油纸包好递过去，赵嫂子接过，付完钱，转过身，正好对上苏默的目光。
四目相对，两人都顿了一瞬。
赵嫂子脸上掠过一丝窘迫，勉强扯了扯嘴角，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招呼，便低下头，抱着黑面包侧身匆匆从旁边人流里挤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巷道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