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微光吝啬地透过耳房狭小的窗棂,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惨淡的亮痕。沈知意几乎是立刻就睁开了眼睛。
高烧带来的潮热和身体的酸痛并未因短暂的休息而减轻多少,但那双被布条层层包裹、只露出指尖的手,却传来阵阵尖锐的刺痛,如同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无情地将她从昏沉的边缘拽回现实。
【紧急任务倒计时:2天22小时30分……】
冰冷的数字悬浮在意识深处,如同催命的符咒。
没有时间沉溺于痛苦。
沈知意艰难地坐起身,靠着冰冷的墙壁缓了缓眩晕感。她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被裹成两个“布团”的手。笨拙,僵硬,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楚,但至少,伤口被保护住了,也勉强能进行一些幅度极小的动作。
她将包袱里最后一点硬得硌牙的粗粮饼掰碎,就着瓦罐里残留的一点冰冷雨水,艰难地吞咽下去。粗糙的食物划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些许真实的饱腹感,也压下了胃里因紧张和病痛引起的翻腾。
目标明确:内务府杂库。
抱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沈知意再次踏入了深秋清晨凛冽的寒风中。双手的刺痛在冷风刺激下更加剧烈,她只能将手缩在破旧宫装的袖子里,尽量保持着行走的姿态。
内务府杂库位于皇宫西北角,一个庞大而杂乱的低矮建筑群。空气中弥漫着陈腐、潮湿以及各种物品混杂的怪味。这里存放着宫中最低等、最次品、甚至是被淘汰丢弃的各种杂物,是宫中最不受待见的去处之一。
负责看守杂库的管事太监姓赵,是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穿着油腻深蓝色太监服的中年人。他正缩在门房里,抱着一个破旧的黄铜手炉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哪宫的?什么事?”赵管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耐烦,目光在沈知意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宫装和那张苍白病态的脸上扫过,更添了几分轻蔑。浣衣局刚调去书库的?还是个罪奴?在他这里,连最下等的宫女都不如。
沈知意姿态放得极低,忍着喉咙的灼痛,声音嘶哑但清晰:“赵公公万福。奴婢沈知意,奉王总管之命,来支取些制香的物料。”她特意强调了“王总管”三个字。
“王总管?”赵管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上下重新打量了沈知意一番,似乎在判断她话的真伪。一个罪奴,奉王总管之命来取东西?还是制香?简直荒谬!
“王总管……让你来取什么?”赵管事的语气依旧狐疑,但总算坐直了些身子,带着一丝审慎。
“回公公,”沈知意低着头,“王总管吩咐,奴婢所需物料,可在杂库支取最下等的份例。奴婢需要些……柏木屑、或柏子仁、薄荷叶、陈皮、干茉莉、干菊花之类的……只要是清心宁神之物,不拘品相。”
她报出的都是最基础、最不值钱的东西,且特意强调了“最下等份例”和“不拘品相”,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最下等份例?柏木屑?薄荷渣子?”赵管事嗤笑一声,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轻蔑表情。王总管怎么可能真给这罪奴什么好东西?打发叫花子罢了。他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只剩下浓浓的鄙夷。
“等着。”赵管事懒洋洋地站起身,踢踏着鞋,慢悠悠地推开身后一扇厚重的、落满灰尘的木门。
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陈腐霉味混合着药渣、木屑、烂布头的怪味扑面而来。门内是一个巨大而昏暗的仓库,光线从高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里面堆满了各种破烂:断裂的家具、发霉的布匹、生锈的器皿、还有一堆堆用破麻袋或箩筐装着的、看不出原貌的杂物。
赵管事在里面翻找了片刻,骂骂咧咧地踢开挡路的破筐。不一会儿,他提着两个破旧的粗麻袋走了出来,随手丢在沈知意脚边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喏!最下等的份例!”赵管事拍拍手上的灰,指着袋子,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嘲讽,“这边一袋是药库筛下来的药渣子,什么薄荷、陈皮、甘草、艾草……混在一起,都他妈发霉长虫了,你自己扒拉扒拉看有没有能用的!那边一袋是木工坊扫出来的下脚料,松木、杨木、杂木屑都有,哦,最底下可能掺了点柏木渣,你自己找!至于干花……”他嗤笑一声,“那种金贵玩意儿,杂库哪配收?早八百年就烂没了!要不去御花园扫点落叶?兴许还带点味儿?”
他刻薄的话语引来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杂役太监一阵哄笑。
沈知意看着脚边那两个散发着怪味的破麻袋,心沉到了谷底。这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糟糕!材料不仅是最劣等的,而且是完全混杂、被污染、需要耗费巨大精力去分拣的垃圾堆!
【材料分析:劣质混合药渣(含薄荷、陈皮等,但混有大量甘草、艾草等无用或干扰性杂质,部分霉变虫蛀)、劣质混合木屑(柏木屑含量极低,混杂松脂异味及其他杂木碎屑)……品质:极差。】
【警告:劣质材料将极大增加制香难度,失败风险提升70%。】
系统的分析冰冷而残酷。
“谢……谢公公。”沈知意压下心头的苦涩和翻涌的怒气,声音嘶哑地道谢,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她弯下腰,用那被布条包裹、极其笨拙的手,艰难地去拎那两个对她来说过于沉重的麻袋。
麻袋粗糙,散发出的霉味和灰尘让她忍不住又咳嗽起来。她咬着牙,用尽全力才将袋子拖离地面一点点,步履蹒跚地往回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麻袋的重量和双手的剧痛让她几乎虚脱。
身后传来赵管事和杂役太监们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瞧她那样子,跟拖死狗似的!”
“还想制香?用这些破烂?给陛下闻?哈哈,我看她是嫌命长!”
“等着看好戏吧,三天后看她怎么死!”
恶毒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石子砸在背上。沈知意充耳不闻,只是低着头,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那两袋沉重的“希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向那个狭小冰冷的耳房。汗水混合着灰尘,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回到耳房,将两个散发着怪味的麻袋拖到角落,沈知意已是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她靠在墙上,剧烈地喘息着,看着眼前这两座“垃圾山”,疲惫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
劣质、混杂、污染、霉变……时间只剩下不到三天。
而她,只有一双残破不堪的手。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任务倒计时:2天21小时15分……】
冰冷的倒计时无声地催促着。
沈知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软弱和绝望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近乎冷酷的专注和计算。
她艰难地蹲下身,用被布条包裹的手指,笨拙地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口。一股浓烈的、混合着霉味、药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又一阵猛咳。袋子里是黑乎乎、粘结成块的各种药渣,夹杂着干枯的草梗、虫子的尸体,甚至能看到白色的霉斑。
她没有犹豫,伸出缠满布条的手,忍着恶心和指尖传来的剧痛,开始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翻捡。
首先,目标是薄荷和陈皮。
* **薄荷:** 凭借调香知识和前世记忆,她辨认着那些干枯、发黑、甚至碎裂的叶片。形状、叶脉特征、哪怕残留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气息……都是她搜寻的线索。手指在粘腻的药渣中艰难翻动,将疑似薄荷的叶片碎片小心翼翼地挑拣出来,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上。布条很快被药渣染黑,指尖的伤口被粗糙的药渣摩擦,痛得她浑身颤抖,冷汗直流。
* **陈皮:** 橙黄色的干瘪小块,带着特有的柑橘类微酸气息。但混杂在各种气味中极难辨别,而且大多碎裂、沾染着其他药渣的污迹。她需要极其耐心地分辨、剥离。
这过程缓慢得如同蚂蚁搬家。视线因疲惫和病痛而模糊,只能依靠指尖极其微弱的触感和调香知识赋